“没谁。”周疏明说,“你假牙变哪儿去了?”
“早还给爷爷了。”周朗星眨眨眼,“哥,陪我放二踢脚去。”
“你不是害怕?”
“今年不怕了!”周朗星昂着头,“再怕我就不是周朗星了。”
“怕不怕都是你自己说的。”周疏明慢吞吞地穿上外套。
门口已经有几个小孩在点火,劈里啪啦响成一片。周朗星捧着一捆二踢脚走在前头,兴奋得像个刚抢到红包的小孩,蹲下摆阵型的时候还在念叨:“上次放这个还是初中,记得吧?那次我差点炸到自己。”
“记得。”周疏明站在旁边,看着他点火、后退,火星迸溅,划破夜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他站远了点,给纪程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喂?”纪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是电视里的欢笑声。
“新年快乐。”周疏明说。
“你也是,新年快乐。”纪程顿了顿,“在外面吗?”
“嗯,朗星在放二踢脚。”
纪程笑了:“就知道他闲不住。”
“你呢?还在看春晚吗?”
“是啊,”纪程的声音轻快了些,“刚才那个小品看了吗?老太太碰瓷那个。”
周疏明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点开那个视频好好看一下:“还没,等明天看重播吧。”
“哥!这个特别响,你快来!”周朗星在院子里大喊。
“朗星叫你?”纪程问。
“嗯,他喊我过去看。”周疏明说。
“那你去吧,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挂断电话后,周疏明走到周朗星旁边,看二踢脚炸裂在漆黑的夜空里。周朗星还在嚷嚷:“下一个更响!你瞧好了!”
周疏明并不关心什么二踢脚三踢脚的,他胡乱点头糊弄着周朗星,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屋里还安静着,周疏明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妈,我有书落在家了,我回趟家。”
“这么急?”李红霞皱眉,“今天初一呢,下午再回去不行吗?”
“初一人多,公交不好等。”他说得理直气壮。
周骏说:“你自己回去可以吗?用不用我送你?”
“不用的爸,”周疏明说,“你跟妈还有朗星去拜年吧,来回也就两个小时,最多中午我就回来了。”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李红霞叮嘱。
一个小时后,周疏明敲开了家对面的门。
纪程穿着居家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到他的时候先是一愣:“你怎么来了?不是回老家了吗?”
“过年好。”周疏明把手里的红包递过去。
“你给我红包?”纪程轻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你弟。”然后又问,“你为什么给我红包?”
总不能说我怕你一个人孤单,想补偿你,脑子一热就来了吧。周疏明支吾了半天实在说不出理由。
好在纪程也没再追问,接过红包捏了捏:“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希望你在新的一年里万事顺意,学业有成。”周疏明背课文似的说道。
“你也是。”纪程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坐吧,我刚煮了饺子。”
客厅里很整洁,茶几上摊着几本习题册,电视小声重播着春晚,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显然纪程刚才就窝在那里复习。
“你还没吃?”周疏明脱下外套,搭在沙发上。
“刚从冰箱拿出来,还在煮。”
“你妈呢?”周疏明环顾四周。
“值夜班值到早上才回来,现在在补觉。”纪程从厨房端出两杯咖啡,“加糖吗?”
“一点就行。”周疏明接过杯子,热气氤氲中看见纪程眼下淡淡的青色,“你昨晚熬夜了?”
“看春晚看到十二点多。”纪程在他旁边坐下,“然后睡不着,看了会儿书。”
周疏明抿了口咖啡,太苦了,应该再加一点糖的。“你一个人过年……还习惯吗?”他问。
纪程笑了笑:“都多少年了,早习惯了。”他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倒是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有书落在家里了。”周疏明不自然地低头盯着咖啡杯,他实在是很不会撒谎,一撒谎眼睛就不自觉地往下看。
“这么重要的书,值得你大年初一跑回来拿?”纪程挑眉。
周疏明回答不出来,只好闷头喝咖啡。刚刚太莽撞了,还没想好理由,理应说点别的,但也来不及了。
实在不想对纪程撒谎,但也不好意思说实话,说书落在家里了,纪程一定不会信,他那么细心一个人,听声音就知道了,虽然纪程并不会嘲笑自己,但还是没来由地觉得羞耻。
“饺子煮好了。”纪程突然说,然后跑到厨房里,筷子和碗碰在一起发出几声轻响。
周疏明心里忽然就松了一口气。还好。
还好纪程开门了,还好纪程没有问太多,还好自己现在坐在这。
手机在口袋里,没响,没人找他,他觉得无比轻松,那种不常有的、什么也不用想的轻松。
这已经够好了。
第5章
六月刚一考完试,岛城的天便彻底热了起来。期末成绩出来那天下午,楼道里贴了光荣榜,红纸黑字,人挤人地围了好一圈。
“哎哟我去!”周朗星兴冲冲地拉着周疏明和纪程挤过去,人太多了,他声音又大,有几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他完全没在意,还在往前钻。
榜单贴在一楼东边的墙上,一米多长,一排名字和分数,后面跟着年级排名。周朗星站在自己名字前看了好几秒,嘴角一翘:“这次排名这么靠前啊,我去,纯天才。”
“省省吧你,”纪程扫了一眼,“你哥一理科生语文分比你还高。”
“我靠!”周朗星立刻炸毛,“那能怪我吗?这次默写考的什么玩意儿,我压根没背!”
“运气好。”周疏明说。
“看看你哥多谦虚,再看看你。”纪程故意叹气,故作老成地拍了拍周朗星的肩膀,“年轻人,太浮躁。”
周疏明没说话,只是盯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
“看看你弟”,这是周疏明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如果追溯到源头,可能是小学综合素质手册的评语:“周疏明同学勤奋踏实,但性格内向,不够活跃,可以向周朗星同学学习”,又或许更早。
其实早就习惯了别人这么说,此刻只是有点惊讶纪程居然站在自己这边,哪怕他跟周朗星关系更好,说这话时也没有一丝勉强。
周疏明想了想,忽然有点不安,不知道纪程对别人是不是也这样,只好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祈祷:拜托纪程不要对谁都这么好。
旁边传来微小的说话声,是两个路过的高一学生,站在他们不远处,也在看榜单。
“哎,这个是不是那个周朗星他哥的名字?他学习也这么好啊?”
“对啊,但他俩性格天差地别的,周朗星又阳光又帅,他哥……很阴沉很吓人,你懂吧,我之前见过一次,乍一看跟周朗星一模一样,但路过他身边感觉浑身凉飕飕的,像那种……死人的阴气。”
“难怪呢,我说怎么女生都只跟周朗星表白。”其中一个笑起来,“真不公平啊,我要长成周朗星那样我直接横着走。”
被议论的当事人周疏明听得清清楚楚,但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认为这两个人非常蠢,不仅眼神不好当着自己的面说闲话,还连活人死人都分不清楚,应该去医院全面体检一下。
纪程当然也听到了,并趁周疏明发呆的工夫很快作出了反应,一拳抡过去:“你再说一遍试试?”
那男生猝不及防,一拳挨得结结实实,旁边人都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周朗星也冲了上去。
两边人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周疏明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又被纪程回头狠狠一瞪,讪讪地僵在原地。
记忆里的纪程总是很温和,周朗星调皮归调皮,也不是会动手的性格。打架这事,本就像荒诞的闹剧,不属于他们三个的生活,但此刻却真实地发生了。周疏明站在那里,有些无所适从。
有人跑去叫老师,几分钟后,几个值班老师赶过来,把人拉开,叫纪程和周朗星去政教处。
周疏明在小卖部买了两瓶水,拎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高老师在劈头盖脸地训人:“你们这是干什么?喜欢学人小痞子打架是吧?这是重点班学生该干的事吗?”
两人一言不发,靠墙站得笔直,昂着头,像两块固执又倔强的石头。
“你们以后还考不考大学了?想进档案?挨了处分你们高兴了?”
还是没人应声。
高老师气得一甩胳膊走了,周疏明才走近,把水递过去。
“你俩真幼稚,”他说,“为点闲话就打起来,至于吗?我根本不在意。”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