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米市胡同,如往常一样,与邻居打过招呼,装上门板。
没人知道,他的手一直在抖。
直到最后一个门板装上。
他紧靠在门板上,站立了好一会。
才慢慢挪动脚步,绕过柜檯。
刚走到铺盖卷边上,腿一软,整个人瘫坐下去。
脑袋空空的,只有昨夜那些画面。
他猛地拉过被子,把自己蒙住。
胃里突然翻了一下。
他蜷起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哦。”
声音堵在嗓子眼,像有什么东西往上顶,顶到胸口,又落回去。
什么也没有。
他张著嘴,身体绷得僵直,眼眶热得发烫,可什么也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被子糊成一片,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苍蝇在飞。
他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空气灌进来,冰凉,带著灶台上残留的滷肉香。
他愣愣地看著头顶那片黑,慢慢地,喘气声小了,安静了。
外面有人走过。
脚步声,说话声,模模糊糊的,他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午时,余大元艰难的起身,双手用力的搓了搓脸,脸上带著笑容,走出了屋子。
“大元,进货去啊?”刘掌柜一如既往的坐在店铺前和余大元打招呼。
“是啊,你忙著。”
推著放在墙角的独轮车,走在去往菜市口的路上。
“大元,今天准备的货,新鲜著呢。”
到了马记肉铺,看到是余大元,老马连忙把早已备好的货,放到他的面前。
余大元仔细的查看,没错,肉是挺新鲜的。
对於余大元查看肉的行为,老马並不恼,他清楚肉好不好。
“怎么样?今天的肉?”老马亲自把肉放到了余大元的独轮车上。
余大元点点头,伸出大拇指。“不错。”
老马心情不错,凑近些,隨后低声的说道:“大元,你知道这几天稽查队在抓的那飞贼吗?”
余大元刚绑紧绳子,手一顿,坚决的摇摇头,“不知道。”
老马嫌弃的看了一眼,“就是那个把警察署大门撬了的飞贼。”
“是他。”提到那个飞贼,余大元还是记著的,要不是因为他,自己也不能被那些巡警抢走两块钱。
“就是他,他又作案了。”老马声音更低,“今天早上石头胡同,梨香院,周二娘被人杀了。”
余大元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
可真的听到,心里还是猛地揪了一下。
“这飞贼胆子挺大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谁说不是,你不知道,那地方,帮派都派人照应著。”
余大元的心跳的厉害,“那人还被杀了?”
老马看看他,声音压的几乎听不见:“可不,夜里值夜的帮派弟子都被人割喉了,更別说周二娘了,人不仅被杀了,就连金银首饰都拿跑了,听说雷虎帮老大,已经发话了,只要抓住这个飞贼,一定把他大卸八块。”
余大元脑袋瞬间嗡的一声,炸了。
割喉?他没割喉。
他用的枕头。
那帮派弟子是谁杀的?还有另一个人?那人看见他了吗?
“大元,想什么呢?”老马看到余大元的脸煞白,嚇了一跳。
余大元回过神,奇怪的看著老马,“他们关係挺好啊。”
老马愣住了,“你怎么看出他们关係好的?”
“他们关係不好,雷虎帮老大能为她报仇,”余大元一副『你这都不懂』的表情。
老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告诉余大元,那梨香院就是人家雷虎帮的地盘。
但一看余大元那脸色,就不忍说了。
“行了,回去之后,夜里不要出门,把门窗关紧。”
“好,您也小心。”
回去的路上,余大元那剧烈跳动的心才慢慢平稳。
脑海在想,那些帮派弟子是谁杀的?自己杀人有没有人看见?身上的秘密暴没暴露?
一想到这个,寒意就从头到脚裹住他。
直到夜里,他也没理出个头绪。
深夜,外头传来敲门声。
篤、篤、篤。三下,不急不慢。
他心里一紧,走到门边,卸下一块门板。
煤油灯光晃出去,照见一张白白胖胖的脸,是师父。
余大元赶紧把门板卸开,让师父进来。
於长海跨进门,没坐下,先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没事吧?”师父问。
余大元愣了一下:“没事啊。”
於长海盯著他看了几秒,才在凳子上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烟,点上,吸了一口。
“梨香院的事,你听说了?”
余大元心里一紧,点点头:“下午进货的时候听老马说了。”
“周二娘死了。”於长海吐了口烟,“石头胡同那边传开了,说是飞贼乾的。雷虎帮的人已经在查了。”
余大元心里紧张,面上没显:“那飞贼胆子也太大了。”
於长海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没去那边吧?”
“没有。”余大元摇头,“我哪有空去那地方。”
於长海点点头,又吸了口烟。
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最近的生意怎么样?”
“供货稳当,丰泽园也没有挑出毛病。”余大元连忙说,“我一直都用心做。”
“方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拿回来?”
忽然被问到配方,余大元想了想说道:“师父,我一个月差不多挣五十块,几个月就能把房子拿回来。再等等也不急。”
“不用等了,一个月五十块,你要攒十个月。十个月里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早拿回来早安心,”
他篤定的说道:“五百块大洋我给你出,明天早上,你到大陆春来找我。”
不是与徒弟商量,是一锤子定音。
余大元也不好再反驳师父。
“知道我为什么著急让你把方子拿回来吗?”於长海语气沉下来。
余大元摇头,“师父,一定有你的道理。”
於长海摆摆手,声音低了些:“大陆春的伙计都知道,丰泽园新推出的小吃很受欢迎。买卖好了,盯著的人就多了。”
余大元心里一动,师父是怕迟则生变。
於长海没再说话,把烟抽完,站起来。
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余大元说。
“行了,我就来看看。”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著余大元,“夜里关好门,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去。”
余大元点头:“知道了,师父。”
於长海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余大元站在门口,看著师父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才把门板装回去。
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师父好像没有怀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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