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傍晚的街道,发出均匀的声响。陈屿背著装满器材的背包,踏进家门时,客厅的灯光温暖地亮著。
“回来了?”方苏然从厨房探出头,“晚饭吃了没?”
“在巷子里吃了碗面。”陈屿放下背包,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疼的肩膀,“妈,我先回房间整理东西。”
“去吧,洗个澡,別弄太晚。”
陈屿的房间保持著整洁。书桌上,笔记本电脑安静地合著,旁边堆著几本参考书和那本深蓝色手帐本。他小心地把相机和存储卡取出,连接上电脑。
文件夹里,三百多张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著。
陈屿一张张点开,仔细筛选。晨光里的青石板路,油条在油锅中翻滚的金黄色泽,阿婆挑选西红柿时专注的侧脸,老爷爷脚边打盹的黄狗,孩子们跳房子时飞扬的衣角,陶艺女孩手指上沾著的黏土……一个个瞬间在屏幕上闪过,组成一条老街完整的一天。
他新建了一个工程文件,开始导入视频素材。拍摄时他儘量保持平稳,但有些手持镜头还是难免晃动。他用软体进行简单的稳定处理,然后开始粗剪。
他打算用一天的时间线来串联这条街的故事——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
剪辑是个需要耐心的工作。他戴著耳机,盯著时间轴,一帧帧调整画面的长度和顺序。该在哪里切入特写,哪里该用长镜头,哪里需要留白……他凭感觉做著选择。
窗外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和滑鼠的点击声在房间里轻轻迴响。
晚上九点五十,陈屿看了眼时间,保存好工程文件,拿起电话卡走出房间。
“去打电话?”方苏然在客厅看电视,见状问道。
“嗯。”
“餵?”苏晚晚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能听见其他女生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是在公共电话区。
“是我。”陈屿走到阳台,晚风吹进来
“今天怎么样?”
“今天画了八张速写,手真的要废了。”苏晚晚的声音里带著疲惫,但听见是他时语气时轻快了些,“陈屿你今天拍的东西怎么样?”
“还在整理,拍了三百多张照片。”陈屿顿了顿,“你声音有点哑,是不是又拼命画了?”
“没有拼命……”苏晚晚小声说,隨即老实承认
“就比平时多画了一张色彩小稿。陈屿,我今天……突然有点慌。”
“慌什么?”
“就感觉时间过得好快。还有一个月就要校考了,可我总觉得还有很多东西没画好。”她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色彩老师说我的画面『松』是好事,但素描老师今天又说我的结构还是有问题。我……”
“苏晚晚。”陈屿打断她,声音平稳,“你记得你刚才说还有多少天吗?”
“二十九天。”
“对,二十九天。不是三天,也不是三个小时。你还有二十九天的时间去调整,去进步。”他说
“一天解决一个小问题,二十九天就能解决二十九个。但如果你现在就开始慌,那这二十九天就浪费在焦虑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背景里有其他女生催促的声音,大概是在等电话。然后传来苏晚晚轻轻的吸气声:“……你说得对。”
“所以现在,回去用热水泡泡手,然后睡觉。明天早上起来,先想清楚今天要解决什么问题——就一个,別贪多。把那个问题解决了,今天就是成功的一天。”
“嗯。”苏晚晚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那陈屿你视频什么时候能做好?”
“下周应该可以。等剪好了,你那边能用手机的时候发给你看。”
“好。那……那我先去洗漱了,后面还有人等著打电话。”
“晚安。”
“晚安。”
掛断电话,陈屿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四月的晚风带著暖意,远处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他知道苏晚晚的压力有多大——校考对於美术生来说,不亚於一场高考。
他能做的,就是在每晚这通短暂的通话里,给她一点支撑。
回到房间,他继续工作。粗剪完成后,他开始写口播文案。
他不想用太文艺或者太煽情的语言,只想平实地讲述这条街的故事——那些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那些刚刚来到这里的人,那些即將离开的人。
他打开录音软体,试了几次音。
“清河巷,常安老城区里一条普通的巷子……”不行,太像旅游宣传片了。
“早上九点,我走进这条巷子时,卖油条的大爷刚刚升起第一锅油……”这个开头好一些,更有代入感。
他调整著语气和节奏,录了一遍又一遍。有时是某个词的发音不够自然,有时是句子的停顿感觉不对。
等终於录完一段满意的旁白时,窗外的夜色已经深浓。
陈屿保存好工程文件,关掉电脑。洗漱完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还是那些画面:晨光,油条,阿婆,老爷爷,孩子,陶艺……还有苏晚晚说“我有点慌”时微微发颤的声音。
距离她回来还有二十九天。他得在她回来之前,把这个作品完成。
这是他能给她的,除了每晚那通短暂电话之外,另一种形式的陪伴。
***
清晨六点二十,南寧。
闹钟在枕边震动起来。苏晚晚从被子里伸出手,按掉闹钟。寢室里还是一片昏暗,其他几个女生还在睡。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拿起脸盆和毛巾,走向走廊尽头的水房。
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镜子里的女孩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髮因为睡觉有些乱。她用手指顺了顺头髮,扎成简单的马尾。
回到寢室,她换上沾满顏料污渍的旧t恤和工装裤——这是她的“战袍”。画室里没人会在意你穿什么,只要舒服、耐脏就行。
她从床底拖出画袋,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素描纸、水粉纸、铅笔、炭笔、顏料、调色盘、水桶……都齐了。
六点四十,她背著画袋走出寢室楼。清晨的空气带著南国特有的湿润,校园里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人。
画室在教学楼顶楼,她要爬五层楼梯。
推开画室门时,里面已经亮著灯了。几个比她更早到的同学已经坐在位置上,有的在削铅笔,有的在翻看画册。
空气里瀰漫著熟悉的松节油和顏料的味道。
苏晚晚走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的第三个画架。她把画袋放下,从里面取出今天上午要用的素描纸和铅笔。上午是素描课,画石膏像。
七点,老师准时走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吴,说话带点北方口音。
“今天画海盗。”吴老师把一尊石膏海盗像搬到静物台上
“注意头颈肩的关係,还有颧骨和下頜骨的转折。时间三个小时。”
画室里响起削铅笔的声音。苏晚晚铺好纸,先用长直线定出大的轮廓和比例。她想起陈屿昨晚说的——一天解决一个问题。
今天她要解决的问题是:把海盗的胸腔和颈部的连接画准。
她眯起眼睛观察石膏像,在纸上画出辅助线。
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偶尔有同学起身换角度时凳子的挪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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