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国营饭店,是县城里最气派的吃饭地界。
两层高的小洋楼,外墙刷著绿漆,宽大的玻璃窗擦得鋥亮。
能在这里面吃饭的,除了县里的干部,就是那些端著铁饭碗,鼻孔朝天的职工。
普通老百姓,就算手里捏著几块钱,站在门口闻闻味儿都觉得心虚。
陈江海抱著小宝,领著楚辞踏进那扇双开的木门。
饭店里热火朝天的喧闹声戛然而止,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聚焦在他们身上。
陈江海那一身破布衫,被海水泡得发白,还糊著乾结的泥巴。
在那些穿著光鲜亮丽的的確良和列寧装的食客中,他成了误入天鹅群的乌鸦,扎眼到了极点。
更別提楚辞那局促不安,缩头缩脑的模样。
还有她那只缠著厚厚绷带的右手,活脱脱是一路討饭过来的难民。
空气中,隱隱飘起几声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
“哪来的?这要饭的怎么跑到饭店里来了?”
“就是,一股子海腥味和烂泥味,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楚辞被这些利剑般的目光刺得浑身发抖。
她下意识地死死扯住陈江海的衣角,压低声音哀求道:“江海,咱们走吧……这里不是咱们这种人该来的地方。咱们去街边隨便买几个杂麵馒头垫垫肚子就行了……”
“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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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海没有回头,声音沉稳,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將小宝换到左手抱著,右手牵著楚辞。那宽厚的手掌传递来无穷的力量。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鄙夷的目光,径直走到一张空著的八仙桌旁,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服务员!点菜!”
陈江海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声若洪钟,震得那些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
柜檯后,一个穿著白大褂,梳著两条麻花辫的女服务员正百无聊赖地翻著一本杂誌。
听到这声大吼,她眉头一皱,满脸不耐烦地走了过来。
她上下打量了陈江海一家三口一番,眼神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喊什么喊?这里是国营饭店,不是你们村里的露天大集!”
服务员翻了个白眼,手里拿著个小本子和笔,用笔桿子“咚咚”地敲了敲桌面。
她的语气冷冰冰的,“先看清楚墙上的牌价表!我们这儿吃饭,不仅要钱,还得要粮票、肉票!没票趁早走人,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在1982年,计划经济的余威仍在。
在国营饭店吃饭,確实需要各种票据。
这是那些城里人面对乡下人时,最直接的优越感来源。
楚辞一听到粮票和肉票这几个字,脸色瞬间煞白。
村里人只有口粮田,一年到头也分不到几张粮票,更別说金贵的肉票了。
她绝望地看向陈江海,完了,这下脸丟大发了。
周围那几桌食客发出了毫不掩饰的鬨笑声。
“嘿,这泥腿子还想吃大餐,连规矩都不懂。”
“估计就是闻著味儿进来的,等会儿还得被灰溜溜地赶出去。”
面对服务员的刁难和周围的嘲笑,陈江海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前世在商海沉浮,什么样势利眼的小人没见过?
这种狗眼看人低的把戏,在他看来,幼稚得可笑。
他慢条斯理地將小宝放在旁边的长条凳上,用毛毯垫好。
然后,他转过头,冷冷地盯著那个囂张的女服务员。
“没票?”
陈江海嗤笑一声。
他突然伸手入怀,从那个贴身的內兜里,摸出了一个厚厚的纸包。
啪!
纸包砸在桌上。
陈江海將那个纸包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那是前几天天卖鱼剩下的三百多块钱,全是崭新的大团结,十元面值!
在这个大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块钱的年代,这厚厚的一沓钱,所带来的视觉衝击力,不亚於后世在桌上拍下一块金砖!
嘶!
整个饭店里,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那些原本还在嘲笑的食客们,一个个被掐住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个女服务员嚇得倒退了一步,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老大。
“没票,老子有这个!”
陈江海指著那沓钱,吐字清晰,字字鏗鏘,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我出双倍的价!这钱,买不买得起你们这的票?!”
在任何时代,钱都是最硬的通行证。
国营饭店虽然有规矩,但內部也有议价粮和议价肉的说法,只要肯出高价,没有票一样能吃上饭。
只是普通老百姓根本吃不起这种高价饭罢了。
陈江海这一手,直接把所有人都砸懵了。
“买……买得起!当然买得起!”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女服务员,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
她甚至弯下腰,捡起那支笔,用袖子擦了擦桌子。
“同志,您……您要点什么?我们这儿有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清蒸鱸鱼……”
这就是现实。
陈江海没有理会她的前倨后恭,他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大手一挥,直接开始点菜。
“红烧肉,来两份!要最肥最烂的那种!”
“糖醋排骨,一份!”
“再来一只烧鸡,一盆骨头汤,四个白面馒头!”
陈江海一口气点完,全都是硬菜。
他转头看著小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加了一句:“再来两瓶北冰洋汽水!”
“好嘞!您稍等,马上就来!”
服务员乐得合不拢嘴,麻溜地跑去厨房下单了。
楚辞看著陈江海,彻底傻眼了。
她看著桌上那沓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刚才还在嘲笑,现在却满脸震惊和羡慕的食客,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感,从心底升腾而起。
这就是她男人!
这就是她可以依靠的,如山一般伟岸的男人!
“江海……”
楚辞眼眶泛红,她紧紧握住陈江海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声音颤抖著,说出的话却再无犹豫。
“跟著你,这辈子我值了。”
“傻媳妇。”
陈江海反手握住她的手,温柔地笑了笑。
“好日子,这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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