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个与她同床共枕的七年的夫君什么都不知道。
包括她的身世,她的孩子,还有这件铺子……
而裴烬什么都知道。
谢清渊一直以为他是离宋窈最近的人,他们彼此无所不知。
可原来不是这样。
一种莫大的无助和恐慌涌上心头,谢清渊无力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
裴烬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药膏,用指尖轻挑起些许,然后拉过宋窈的手腕,轻轻的点在肌肤上。
宋窈还处在方才的恐慌中没有回过神,直到指导察觉到陌生的触感,低头看过去。
只见裴烬的指尖在手腕的淤青上画著圈擦药,动作温柔轻浅。
他的手骨节分明,透出嶙峋的青筋,轻而易举的就能包裹住她全部手掌。
宋窈从来没见过裴烬这么温柔的时候,以至於片刻后才想起,眼前是高高在上的御史大人。
“裴大人?”
裴烬动作一顿,抬眼,对上了宋窈泛著水光的眼眸。
这样的姿势,以至於此时她比他还要高一些,裴烬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在仰视。
而是宋窈在坠落。
裴烬很想接住她。
“怎么了?”
宋窈微微皱起眉头,只为了忍住眼泪。
“我是不是真的很蠢?”
“竟然当初,私奔也要嫁给这样的人……”
宋窈闭上眼,自厌的笑出声,另一只手揩去取面颊上的泪。
“或许当年你就已经看出来了,却任由我为了这样的人违背与你的婚约。裴大人第一次在街上看见他为了柳如眉与我爭执时,是不是心里也觉得我很可怜啊?”
她的手腕还搁在裴烬掌心里,药膏清凉,他的指尖温热,冷与热交缠在一起。
裴烬的心却在看见她哭时,一瞬坠入谷底。
他的眸色暗了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开口。
“不蠢。”
宋窈的眼眶更红了,她才不信。
裴烬是他从小到大见过最聪明最冷漠的人了,怎么会不觉得她蠢。
裴烬仍旧在为她擦药,知道如果不及时將淤血化开,便会红肿,会一直疼,宋窈其实一直都很怕疼。
他冷冷道:“你十六岁遇见他,他为你写赋赠诗句,做了很多事,任是谁都会心动,这不算蠢。”
裴烬收回药膏,放了回去。
“你不必因为这样的人怨恨自己,好心餵狗,被狗咬了一口,难不成还怪自己不该行善?”
宋窈睁开眼,怔怔的看著裴烬。
裴烬忽然被她这样茫然的盯著,近在咫尺的眼睛微微亮著,杏眸中清晰的印著自己的面容,他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及。
他往后几寸,心口跳的很快,却装作无动於衷。
“你如今是郡主,哪怕根基未稳,也不必怕他。”
片刻后,裴烬才稳住心绪,终於敢再抬头看她,只是还没鬆开她的手腕。
“下一次,哪怕用我送你的匕首刺死他,本官也会为你兜底,明白吗?”
宋窈凝著他深沉无波的眼眸,温热的余温还残留在手腕淤青处。
“好,我明白了。”
裴烬看著她温顺垂首的模样,长长的睫羽垂落,微不可察的扬了扬嘴角。
宋窈又意识到什么,微微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大人,我好多了,多谢。”
裴烬闻言,这才缓缓鬆开手。只是指尖收回时,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很贪恋方才的温存,意犹未尽,却足够他满足很久了。
——
谢清渊回了清水榭,冯凝早早就在那儿等著了,见他终于归来,心底却没有丝毫担忧,只顾著怪罪起他。
“你父亲听闻今日你在街上与裴烬起了爭执,动了大怒,你这孩子,真是半点前途都不顾了!”
谢清渊颓然的坐下,一身寒气沉沉压在肩头,连抬手鬆一松衣襟的力气都没有。
冯凝见他这副漠然模样,只当他是不知悔改,火气更盛,往前两步厉声斥责。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裴烬是什么人?当朝御史,圣前红人!你公然与他对峙爭执,传出去落得狂妄无度、结怨重臣的名声,谢家的脸面都被你丟尽了!”
厅堂里寂静无声,只剩冯凝尖锐的话音迴荡。
半晌,谢清渊才缓缓抬眼,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脸面?”
他低声重复两个字,忽而扯出一抹苍凉的笑。
“我的脸面,早就被我自己丟乾净了。”
冯凝一愣,皱眉呵斥:“你胡说什么疯话?你高坐翰林台,谁敢这么说你?渊儿,莫不是……今日你与裴烬的爭执,又是为了宋窈?”
谢清渊一言不发。
冯凝便知道自己猜的不错。
“又是她,她到底还要纠缠你到什么地步?既然不愿复合,便该离你远远的!我从前怎么没发现,她竟是个道行这么深的狐媚,能挑拨的裴烬与你起了爭执!”
听到母亲这样詆毁宋窈,谢清渊胸口骤然一阵闷痛。
他如今彻底明白了。
从头到尾,不止是他瞎了眼。
整个谢家,所有人都从未看过宋窈一眼。
“母亲。”
谢清渊闭上眼,声音发冷:“我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冯凝听得一头雾水,不耐蹙眉:“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窈娘受过多少委屈,不知道她藏著多少难处,更不知道她守著多少秘密。”
谢清渊字字滯涩,字字诛心。
“我同她夫妻七年,一次次苛责她、猜忌她、冷落她,所以她的一切我都不知道,她或许从来就没信过我。”
“可裴烬知道。”
他骤然睁眼,眼底红血丝密布,满是溃败的狼狈。
“我这个夫君,做得何其可笑!”
冯凝彻底怔在原地,从未见过素来沉稳克制的谢清渊这般失態,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什么意思?除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难道她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
谢清渊喉间涌上腥甜。
“我用尽方法想要求见的那位墨坊东家,就是宋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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