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园胜雪,腊月催芽,冬至便可饮早春新茶。
这是苏州府今年的贡品,他亲自督办,亲手写折,原想著討个好彩头。
可这硃批......
“冬天喝到春天的茶......”
何彦明喃喃自语,手指微微发颤。
这句话,表面是夸茶好。
可细品之下,句句皆刀。
冬天能喝到春天的茶,是催出来的,是逆天时,违自然的。
陈茶,隔年的旧茶。
皇帝这是在告诉他。
你给朕的,是新茶。
朕给你的,怕是要成旧的了。
“陛下......陛下这是......”
何彦明將邸报抄本搁在案上,双手撑著额头,闭目良久。
“老爷。”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谢通判到了。”
何彦明霍然抬头,面上闪过一丝喜色,忙道:“快请。”
脚步声由远及近。
后堂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二十二岁年纪,面容清瘦,肤色白净,眉目疏朗。
穿一件湖蓝色直裰,外罩银灰鹤氅
腰间系一条素絛,通身上下別无赘饰。
乍一看,正是典型的江南士子,温润如玉。
景和十一年探花,翰林院编修,外放苏州府通判,至今已两年有余。
论品级,通判不过从六品,较何彦明这个正四品知府低了何止数级。
可在这苏州府衙之中,谢临的分量,远非品级所能衡量。
.......
果不其然,何彦明见谢临进来,竟自起身,拱手道
“道安来了,快请坐。”
谢临也不谦让,朝何彦明拱了拱手
径直走到主位,一撩衣摆坐了下去。
动作自然,神態从容。
何彦明对此毫无异色,反倒在一旁客位坐下,亲自执壶,替谢临斟了一杯茶。
“道安,你且看看这个。”
何彦明將邸报抄本递过去,声音焦虑。
谢临接过,展开,目光落在那行硃批之上。
“冬而饮春茶,春而啜冬茗。”
他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
“何大人,陛下这是在夸你呢。”
“夸我?”何彦明一怔。
“龙园胜雪,腊月催芽,冬至可饮。”
谢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此等奇技,普天之下,独苏州府做得出来。
陛下硃批此言,岂不正是,夸大人善任事乎?
“可后面那句......”
“后面那句,是提醒。”谢临放下茶盏,目光沉静
“春时令君品冬茶。
然冬茶乃腐陈之味,非佳茗也。
陛下是在告诉大人:你送来的茶是好茶,可別让朕喝到陈茶。”
何彦明心中仍有疑虑。
他总觉得皇帝这句话不止这点意思,却也不敢多问。
毕竟谢临来苏州府这些年,料事无不中。
“道安,这......”
何彦明搓了搓手,转开话头,另寻他径
“年后魏逆生便要来了。
陛下此时批下这句话,会否是在暗示......”
“暗示什么?”谢临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
“暗示大人该收手了?还是暗示大人该跑了?”
何彦明不敢接话。
谢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何大人,你在苏州六年,什么风浪不曾见过?
怎么一道硃批,便將你嚇成这副模样?”
“可陛下的硃批.....”何彦明苦笑
“道安,你是不曾细看,字里行间,句句皆刀也。”
“呵,刀在何处?”
谢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龙园胜雪的清香在齿间漫开
“陛下若当真要办你,何须在硃批里藏刀?
一道明旨下来,你便是再有十把万民伞,也挡不住。”
何彦明略略鬆了口气,可眉间愁色仍未褪尽。
“道安,那魏逆生此人......”
“此人如何?”谢临放下茶盏,靠向椅背,目光微凝
“三元连中,翰林修撰,粮储一疏震动朝堂。
何大人是怕他?”
“不是怕。”何彦明摇头,“是不知深浅。”
“不知深浅......”
谢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那便先探探他的深浅。”
窗外,苏州城暮色渐浓。
远处运河之上,几艘漕船正缓缓靠岸,船工的號子声隱约可闻。
“大人可知魏子此来,最惧者,为何?”
何彦明愕然:“何?”
“惧君。”谢临转身,唇角微扬。
“惧汝此『青天』。”
何彦明又是一怔。
谢临走回案前,自袖中取出一封预擬之奏疏
搁於案上,推至何彦明面前。
何彦明见此,不由俯首而视,只见奏疏题头赫然写道:
【臣苏州知府何彦明,谨奏为自请解任事】
“既如此,道安此疏.....”
“以退为进。”
“魏子不日將至,假清查积欠之名而来。
到那时,大人便为俎上鱼肉,欲查则查,欲问则问
查而得之,是大人贪墨
查而无获,则是魏子无能。”
“可若此时此刻,大人若主动上表自请解任,又当如何?”
何彦明眼中精光一闪。
“自请解任,便是把球踢回给了朝廷。”谢临续道,声气愈沉
“陛下准,则大人体面去任
魏逆生此来,所查乃『前任』之帐,少其掣肘,亦减其罪责。
陛下不准,那更好!!
陛下不准,是朝廷信任大人
魏逆生既至,便不可任意动大人分毫。
若强为之,便是抗旨,是与朝廷为敌。”
“那,要是陛下他真要我走.....”何彦明语气迟疑。
“呵呵呵.....”谢临稍顿,唇角笑意愈深
“大人那两柄万民伞,非虚设也。
一旦自请解任,苏州百姓必上书乞留。
届时,魏逆生便非『钦差查帐』,乃『朝廷遣来逼逐好官者』。”
“嘖,民意如铁。
敢伤大人毫髮,便是与苏州数十万生民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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