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春初,花飞御陌。
午门之外,天光大明。
两拨人马,一东一西,分道而行。
东向者,沈党也
西向者,清流也。
中隔御道,宽不数丈,然咫尺之间,判若天渊。
......
“首相。”
方祁左脸处一道红印,肿起半指来高
衬著那张白净面皮,格外触目。
“我……我今日,给首相丟人了。”
沈端驻足,看了他一眼。
“丟人?”沈端开口,声不高。
“方景文,汝所丟者,非人也,体面耳。”
方祁首垂愈低。
“汝立朝堂,凡几年矣?”沈端问。
方祁不语。
“自微末主事,累迁至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
此间年载,所歷风浪几何?
所经党爭几何?所挨弹章又几何?”
“首相……”方祁面如土色,唇颤不止
“我就是被那王堪气的……”
“气?”沈端截其语,其声如刃
“堂堂工部尚书、內阁大学士之尊
为一六品经歷所激,竟至朝堂动手?
汝所气者,王堪耶?抑汝自身耶?”
方祁阶前伏影,垂目不言。
沈端望之,一嘆入心。
.......
“景文。”沈端唤其字,语渐温和。
“你从我,几年矣?”
方祁一怔,旋对曰:“回首相,自景和七年至今,已八年。”
“八年。”沈端頷之。
“八年间,你为我所办之事,心自有其数。
然你可知,此八年中,我所最重於你者,为何?”
方祁举目,望向沈端。
“非汝之才,亦非汝之忠。”
沈端话顿,终究是抬手怕其肩
“唯一沉稳也。”
“何为稳?未尝於朝堂失態,未尝於人前露怯,未尝为人所激怒。”
沈端语稍顿,目色沉下。
“可今日,景文你,你失其沉稳矣。”
风过殿角,万籟俱寂。
“你可知,陛下何故不下令呵止?”
方祁皱眉不语,沈端则续道
“两党动手,皆失其理,俱负其罪,陛下便可定夺而断!”
“呵,无论清流,抑或我辈……皆失言权!
唯胜者,陛下也!”
“亦或……”沈端语稍沉,终吐出那一句,
“魏党也!”
方祁浑身一震,面如死灰,尘泥尽染朝衣。
.......
与此同时,午门之西,清流诸官三三两两,各归其所。
寇元行於最前,紫袍玉带,步履匆匆。
宋景落其半步,手持笏板,沉默不语。
都察院诸御史隨其后,袍袖多皱,幞头半斜,个个昂首挺胸。
“尔等皆住。”
寇元驻足回首,满街肃然。
眾御史遽止其步,整衣肃立。
寇元目视眾人,唯见眾御史衣衫虽乱,意气方遒不由眉心紧锁。
“尔等……”寇元先微喘,后声挟寒霜,破空而出。
“尔等於殿上,好大的威风。”
言似褒,语如刃。
......
姚振一怔,率先拱手道
“寇阁老,我等……”
“尔等欲言何耶?”寇元语如截铁,锋芒逼人。
“尔等乃御史,非禁军也。
殿上斗殴,成何体统?
方祁以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之尊竟將其按於殿上而殴之!
尔等可知,此为何等罪过?”
闻言,眾御史面面相覷,莫敢应者。
“尤其是你,姚振。”
寇元目光落於姚振面上。
“堂堂右僉都御史,朝廷正四品。
不於班列中安守其位,反衝將出去殴人……
嘖,你是嫌都察院之声名过佳?亦或嫌其牌子太坚?”
姚振面如赤炭,口不能言,终无一语相辩。
“寇阁老,是沈党先动手....”陈御史张口欲言。
“说他没说你是吧!”寇元转向陈御史。
“咬人?汝乃御史,非疯犬也!”
寇元这一看,看得陈御史缩颈却步,退后半尺。
“尚有一事,適才夺我笏板、击我两拳者,踹我一脚.....
我不於此点名,尔等自往我府中谢罪。”
言罢,寇元强压怒火,目光扫过眾御史,终落於王堪之身。
“王堪。”
“下官在。”王堪趋前一步,躬身拱手。
“今日殿上,引经据典,驳斥方祁,所行不差。”
寇元开口,语渐缓和。
“但也万万不该,更不当动手。”
王堪垂目:“下官知错。”
“知错?”寇元逼视。
“你知何错?分明蓄意为之。”
王堪不语。
寇元望之,良久,嘆道:“罢了。”
“事已至此,多言无益。”说著挥其手
“今日此役,究竟是胜或败?尔等自思量。”
眾御史躬身行礼,各自散去。
人影渐疏,长街空阔。
寇元转身,径趋己轿。
行数步,忽驻足,回首顾宋景。
“知远。”
宋景趋前:“辅安。”
“你这弟子……”
寇元语稍顿,似褒似贬,欲言又止。
“今日倒是令我大开眼界。”
宋景苦笑,万般无奈
“辅安,我亦未料其竟……”
“唉!”寇元不復多言,转身上轿。
帘垂落,隔断春风。
......
长街寂寂,轿影渐没。
“老师。”身后传来王堪之声。
宋景回身,望著自家弟子。
石阶冷,官衫薄。
十载师生,一丈隔。
一怀詰问,一待雷霆。
.......
师徒相视,沉默良久。
“过来。”宋景开口,语气不容置辩。
王堪一怔,起身趋至宋景面前。
宋景伸手,捉其袍袖,拽近一步。
隨即,上下审度。
自幞头及袍领,自袍领及袖口,自袖口及指节。
王堪被看的微觉不寧,稍稍侧身。
“毋动。”宋景按其肩,目光落於其左手红痕之上,眉头为之一皱。
“此伤何来?”
王堪低首一瞥,淡然应道:“回老师,大约是方祁所抓。”
“方祁所抓?”宋景声音抬高半度。
“他一文官,蓄此长甲做什么?”
......
问是怒,怒是疼。
王堪心知其意,而口不言。
宋景復检其袍领,伸手轻揭那掖合之裂口,內露中衣一角。
中衣之上,净无血跡。
至此方悬心落地,眉头一展,退后半步。
重新抬眸目视王堪,千言万语,壅於喉间,终是化作一片嘆然。
“瞻正,你.....你......唉!”
此一“唉”也,嘆得百转千回,嘆得五味杂陈。
其中有疼,有责,有怒,更有深忧。
“好好言语,安可动手?
御史,乃言官也!
言官以理服人,非以笏板服人!”
“老师,学生知错了。”
“知错?知何错?”宋景声音復昂。
“你昨夜与为师所言,还记得否?
为师闻之,还道你已开窍!
知为御史者,非凭一腔热血、一颗头颅
乃凭脑子、凭手段、凭人!”
“结果如何?”宋景怒甚,须髯皆张。
“汝言『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为师以为,是说要团结同僚、共御外敌。
结果居然是,打架之时,人多势眾,便打得贏!!”
听到这,王堪嘴角微动,侧过脸去。
宋景睹其神色,一步跟至其转面之侧。
“你还笑?还敢笑?”
“学生没有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老师……等会儿还要去寇阁老府上请罪么?』
此言一出,宋景面色一红。
“吾未尝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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