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声里,一头金红狮子腾跃翻滚,引得满街叫好。
农历新年的第一天,裴驍在华人街摆开了一条长长的流水席。
从东街头,一直排到西街尾。
红灯笼掛了一路。
今天,也是孟笙笙出月子的日子。
一个多月前那个夜里,她平安生下了一儿一女。
那场早產凶险万分,好在母子三人都挺了过来。
孟笙笙站在裴驍身旁,给每一个来吃席的街坊,递上一个红包。
好多年,她没过过这样热闹的春节了。
阿龙舞著狮头蹦到孟笙笙面前,故意把狮头凑得很近。
“大嫂,点睛!”
旁边人也跟著起鬨。
孟笙笙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裴驍。
按规矩,点睛没有女人的份。
裴驍却径直把笔递到她手里。
“乾爹说了,你是功臣。”
他低头看她,眼底满是笑意。
“今年这一笔,必须你来。”
孟笙笙接过笔,在狮子的眼珠上,重重一点。
锣鼓声骤然提高。
鞭炮齐鸣,满街叫好。
人群里,她忽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怔了怔。
“聿川哥?”
盛聿川站在人群边,身上收起了以往的散漫劲,眉眼间全是疲惫。
孟笙笙有些意外,笑著迎过去,递了个红包给他。
“新年快乐。”
“你怎么来洛杉磯了?出差吗?”
盛聿川接过红包,看著孟笙笙。
她看起来气色很好。
和以前相比,多了份从容和自在。
盛聿川原本想说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
他今天来,是想告诉她,谢则衍已经昏迷了四个月。
他想带孟笙笙去看他一眼。
也许只有她,才能把谢则衍唤醒。
“笙笙……”
他张了张嘴,“阿衍他……”
“笙笙。”
裴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揽住孟笙笙的肩,看向盛聿川。
“这位是?”
孟笙笙笑著介绍:“盛聿川,我在京市的朋友。”
说完,她又看向盛聿川,指了指身旁的裴驍。
“聿川哥,这是裴驍。”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现在的丈夫。”
盛聿川喉咙滚了滚,把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伸出手。
“你好。”
裴驍笑著握住他的手。
“你好。”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裴驍侧头,在孟笙笙耳边低声说:“妈在找你,宝宝好像饿了。”
孟笙笙点点头,转向盛聿川。
“聿川哥,我有事,先去忙了。”
她拍了拍裴驍的胳膊,“帮我好好招待聿川哥。”
等孟笙笙走远,裴驍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还好吗?”
盛聿川看向他。
“你知道阿衍现在的情况?”
裴驍点头,“我去医院看过他几次。”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他现在这样,我们谁都没料到。”
盛聿川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了口。
“我想让笙笙去看看他。”
“阿衍一直昏迷,也许只有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裴驍打断他。
“也没必要知道。”
盛聿川看著他,没说话。
裴驍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抱孩子的孟笙笙。
“她也刚从鬼门关里出来。”
“况且,她去看他,以什么身份去?”
盛聿川被问得说不出话。
裴驍收回视线。
“现在事实已经这样,让他安心疗养,早日醒来才是关键。”
盛聿川看向远处抱著孩子的孟笙笙。
她正低头逗著怀里的小婴儿,眉眼温软。
最后,他拍了拍裴驍的肩。
“麻烦你,好好照顾她。”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卡,递给裴驍。
“给孩子的。”
“密码是笙笙的生日。”
裴驍没接。
盛聿川又道:“我会建议谢家,把阿衍送去瑞士疗养。”
裴驍这才点点头,接过卡。
盛聿川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裴驍回到孟笙笙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孩子。
孟笙笙看著盛聿川离开的背影。
“聿川哥,他来干嘛?”
裴驍低头逗著孩子。
“他来给孩子送红包。”
孟笙笙看了眼裴驍,没再追问。
*
两年后的春节。
华人街依旧热闹。
这是洪顺堂第三年摆春节流水席。
裴驍怀里一左一右,抱著两个穿唐装的奶娃。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傢伙搂著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各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喊个不停。
“爸爸。”
“爸爸!”
裴驍被他们亲得往后偏了偏头,眼底却全是笑。
有人拿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发了出去。
瑞士,私人疗养院。
谢则衍已经在这里躺了两年。
苏青宴和陈特助也一併跟了过来。
为了拿捏苏青宴,谢家把苏思言接走了,让她放心照顾谢则衍,会替她照看孩子。
可这两年,除了偶尔一通视频,苏青宴一次也没见过苏思言。
她明白。
对谢家来说,谢则衍醒了,亲口认下她,她才是谢太太。
谢则衍一天不醒,谢家就不会认她,也不会让她顶著谢太太的身份出去见人。
苏青宴坐在病床边,垂眼看著床上的男人。
可对她来说,她比谁都盼著他死。
他死了,她才能真正坐实自己谢太太的身份。
谢家的一切,才能名正言顺的属於她和她的儿子。
苏青宴拿起手机,点开刚收到的视频,把音量调到最大。
屏幕里,两个孩子正趴在那个健硕高大的男人肩上,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苏青宴笑著把手机凑到谢则衍耳边。
放了一遍。
又一遍。
“听见了吗?”
她贴近他耳边,声音温柔得像情人低语。
“你的孩子,正在叫別的男人爸爸。”
“你最爱的女人,也成了別人的妻子。”
病床上的男人毫无反应。
苏青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而你呢?”
她俯下身,盯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只能躺在这里。”
“像个废物。”
“连死都死得不痛快。”
手机里的童声还在响。
苏青宴把手机贴得更近。
“谢则衍,你听。”
“他们叫得多亲。”
床上的男人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苏青宴没有发现。
她手摸上男人的脸,脸上还掛著温柔的笑,话却一句比一句恶毒。
“你这样活著,真没意思。”
“不如死了,大家都解脱。”
“没人期待你活著。”
“连孟笙笙都不想要你。”
唇贴在男人耳边。
“谢则衍。”
“你做人这么失败,不如重新投胎。”
“当条狗,也比现在这样好啊。”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苏青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
病床上那只沉寂了两年的手,忽然抬起。
下一秒,她的喉咙被一把扼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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