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吹进来,带著首尔春天特有的那种乾燥的、灰尘和樱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张景淮。”
他第一次直接叫全名,没有加“先生”。
许青面无表情,坐在椅子上。
“知道我当初为什么给秀智那样的分成吗?”
朴振英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目光落在许青身上,语气隨意到两人像相识多年的好友。
“因为她是裴秀智。”许青点明,“她不只是一个艺人,她还是jyp的招牌。招牌的分成要是和別人一样,那她还叫什么招牌?”
朴振英哈哈大笑,用手虚指他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確实不让人舒服。”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且忠言逆耳。”许青面不改色。
朴振英他从窗台边踱回座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伏在草丛里打量猎物的豹子。
“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在弘大街头跳break dance,被公司当练习生淘汰了三次。”
许青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做过伴舞,给別人当过影子。你知道站在舞台侧面看著別人在聚光灯下是什么感觉吗?”
朴振英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那种感觉就是——我本来该站在那里的。”
“后来您站上去了。”许青说。
“站上去了,但我比別人晚了五年。”
朴振英抬起头,看著许青,眼神里多了一种许青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盘算,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点苦涩的回望。
“所以我现在看人,第一眼看的不是实力,实力是可以练的。我看的是这个人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睛在看哪里。”
许青抬起眼,有些发散,不太懂朴振英的想法。
“你走进jyp大门的时候,步速没变过,视线没乱过。”朴振英的语速不快。
“进会议室之前,你扫了一眼走廊两边——你在看有没有摄像头、有没有閒人。
你坐下的时候,椅子拉开的高度和桌面的距离刚刚好,不挤不空,进出都方便。
你面前放的那瓶矿泉水,一直没动过,因为你没打算在这里喝东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这种人在韩国,我只在两种地方见过——要么是顶级財阀的秘书室,要么是......算了,不说了。”
许青知道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是什么——国情院。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安静地坐在那里,等朴振英说出真正的目的。
“说正事。”
朴振英直起身,双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插进裤兜,在会议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站定。
“jyp现在缺一个solo男艺人。不是男团成员,是solo。能唱、能演、能上综艺、能接代言。”
“rain之后,jyp没有出过第二个现象级的solo男歌手。”
许青帮他把话说全了。
朴振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但很快被笑意盖过去。
“你功课做得挺足。”
“来找您之前,总得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许青没有急著回答。
他想了想,说:“您是那种想贏的人。不是想让公司赚钱,是想证明自己看人的眼光没错。”
朴振英的笑容僵了一下。
“秀智的续约您让了那么多步,不是因为您怕她走,是因为您赌她这两年能衝上去,然后您可以说『这是我朴振英培养出来的』。”
许青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分析报告,“zico、crush、dean,这些solo男歌手没有一个是jyp出来的。
您急的不是钱,而是名。”
“继续。”
朴振英的声音低了下去,但眼神亮了一度。
许青神色有些古怪,他也没想到朴振英找自己是这个事。
他还是把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
“所以您看上我,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当艺人的潜质,您连我唱歌都没听过,连我能不能跳舞都不知道。所以您看上的是这个?”
许青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悠悠道出。
“您觉得我的眼睛里有故事,镜头会喜欢我。您想赌一把:把一个不会唱歌跳舞的人推上去,然后告诉所有人,朴振英看人的眼光还是准的。”
沉默了大约五秒。
朴振英忽然笑了,是那种被拆穿之后的、带点自嘲的笑。
笑声不大,却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来回弹了两下。
“秀智从哪儿找到你这么个人。”他摇了摇头。
“我找上她的。”许青摊了摊手。
朴振英哑然失笑,他没想到这么厉害的人会主动找上秀智。
许青把话岔开,又聊到裴秀智身上。
“裴秀智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要到的人。她在jyp七年,您比谁都清楚。”
朴振英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著许青,看了好一会儿。
“你有没有想过当艺人?”
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了,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是很普通的、一个人问另一个人的问题。
“暂时没有。”
许青的回答乾脆得像切菜。
“为什么?”
“我不喜欢站在台上被人看。”许青说,“我喜欢坐在台下看人。您看人是为了选人,我看人是为了赚钱。方向不一样。”
朴振英转过身,阳光打在他脸上,眯了眯眼。
“你二十岁就知道自己不想当艺人?”
“二十岁才知道的话,就晚了。”
朴振英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
“不来jyp当艺人,至少留个联繫方式。以后jyp有需要『看人』的事,我找你。收费別太贵。”
许青站起身,握住他的手,很標准的商务握手。
“看什么事。”许青鬆开手,“签艺人、谈代言、查內部问题,都是不同价。”
朴振英挑了下眉,似乎在重新估算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你小子,比我还像生意人。”
“我只是提前把帐算清楚。”许青整了整西装领口,“朴社长,谢谢您看得起。但有一句话我想说。”
“说。”
“秀智xi这两年,您別想著怎么把她留下来。您想著怎么帮她衝上去,她自然就不走了,儘管这很难。”
朴振英的表情变了。
不是笑,不是怒,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神情。
“你这句话,是替秀智说的,还是替你自己说的?”
许青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
“都有。”
门关上了。
朴振英一个人站在会议室的阳光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他走回桌边,拿起许青那瓶没动过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许青刚才那句话——“您看著怎么帮她衝上去,她自然就不走了。”
他忽然觉得,秀智这两年过后,可能真的不会再续约了。
不是因为jyp不够好,是因为她身边有了一个算帐算得比他还要清楚的人。
他把水瓶放下,拿起手机,给裴秀智发了一条消息。
【秀智啊,你那个张景淮,他不太像人,更像个妖怪。】
几分钟后,裴秀智回了一条:
【所以我才叫他来呀,pdnim。】
朴振英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笑了笑把手机扔到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些刺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盯著天花板,也这样发过呆。
那时候他二十岁,刚被第三家公司淘汰。
他那时候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但现在的这个年轻人,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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