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领著萧时雋快步往官署大门走去。
一个“少年”站在那儿,身形单薄,灰头土脸的,活像只流浪的脏猫。
萧时雋脚步顿住,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来。
她怎么敢!
京城到太湖千里之遥,她一个弱女子,就这么跑出来了?
他板起脸,薄唇紧抿,正要开口训她。
“殿下!”
沈眉嫵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整个人都在发抖。
“殿下,妾身好想您!”
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委屈,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全部决堤。
温软香玉入怀,萧时雋的质问悉数堵在喉咙口,生生咽了回去。
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將她牢牢箍在怀中。
“你怎么来的?”他声音低哑,“和风呢?”
想起至今生死未卜的和风,她眼泪掉得更凶,湿了他月白衣衫一大片。
“我思念殿下,偷偷从东宫溜出来的,没让和风知道……”
谎话说出口,她心头涌上一阵酸涩。
对不起,和风,终究是我连累了你。
“胡闹!”萧时雋眉头拧成结,“你一个女子,怎能这般鲁莽行事。万一被人发现你是女子,起了歹意……”
“妾身女扮男装,还故意把脸涂黑,没人知道我是女子。”她吸了吸鼻子,委屈道,“殿下,妾身千里迢迢来寻您,您就非要训斥妾身吗?”
萧时雋一噎。
他喉结微动,僵硬片刻,终是嘆了口气。
“好了。”他伸手將她重新揽入怀中,“是孤的错,孤不该说这么重的话……”
沈眉嫵把脸埋进他胸膛,紧绷了十几天的神经终於松下来。
就在两人相拥时,官署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知府大人和秦大人並肩走出来,手里各捧著一沓公文,正低头商议水患賑灾银两的事。
“……下官以为这笔款项还需再核——”
知府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门口那一幕,声音戛然而止。
向来威严清冷的太子殿下,此刻竟正搂著一个“少年”,轻声细语地哄著。
知府瞪大了眼。
秦大人手中公文差点掉地上。
两人面面相覷,心底皆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没人说过,太子殿下好男风啊!
短暂的死寂后,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当即决定佯装眼瞎,脚底抹油赶紧开溜!
两人躡手躡脚转身,刚迈出一步……
“知府大人,秦大人。”
萧时雋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下官……下官见过太子殿下!”两人齐齐转身,尷尬地行了个礼,努力不去看萧时雋怀中那个“少年”。
沈眉嫵从萧时雋怀里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朝二人欠身行礼。
“妾身眉嫵,见过两位大人。”
声音柔细婉转,一开口便知是女子。
萧时雋淡淡解释道:“沈侧妃专程来太湖见孤,为了方便赶路,女扮男装。”
知府如蒙大赦,长长舒了口气:“原来是侧妃娘娘,失敬失敬!”
秦大人也鬆了口气,隨即意味深长地瞧了萧时雋一眼,捋著鬍鬚笑道:“太子殿下,也不是没人照顾的嘛。”
萧时雋想起出宫前调侃秦大人有家眷隨行、他自己无人照顾的酸话,顿时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避开秦大人那双含笑的老眼。
“你先去宅子里歇息。”他低头看向沈眉嫵,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浅淡,“有什么需要儘管找小林子或秦夫人。”
“是,殿下。”
沈眉嫵抬起脸,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湿漉漉的,亮得惊人。
“殿下,您早些回来。”她轻声说,“妾身等您。”
“嗯。”
萧时雋转身朝官署內走去,步伐沉稳,脊背笔直,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可他攥著那只深蓝香囊的指尖微微收紧,心跳快得不像话。
出宫前那段日子,他因她和宋砚定国亲一事耿耿於怀,刻意冷落她。
她不哭不闹,不討好也不示弱,安静得让他生气。
他便以为,她对他不过逢场作戏,图的无非是东宫的锦衣玉食罢了。
如今她孤身跋涉千里来寻他,哭成那副狼狈模样,一句“妾身好想您”便將他所有防备击得粉碎。
原来,她竟这般在意他。
——
今日议事时,知府大人和秦大人见萧时雋有些走神,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都心中瞭然。
他们都在官场沉浮多年,最擅察言观色,自然晓得他在掛念那个刚到太湖、娇滴滴的沈侧妃。
从前太子素来恪守礼法,行事循规蹈矩,端方得如同一尊无瑕的玉像。
如今因这沈侧妃,反倒有了几分真实的人气。
“殿下,今日堤坝加固进展顺利,余下几处小事,下官与秦大人处置便好。”知府拱手道。
秦大人立刻接话:“正是,殿下连日操劳,该歇一歇了。”
萧时雋本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便有劳二位了。”
他搁下手中卷宗,頷首起身,脚步比平日快了三分。
暮色四合,官署后院廊下掛著两盏纱灯,橘黄光晕柔柔洒落。
萧时雋推门而入。
屋內燃著烛火,沈眉嫵斜倚窗边矮榻,乌髮半挽,方才赶路的风尘尽数洗去,换上了一身软缎鹅黄襦裙。
她露出的半截脖颈,白得有些晃眼。
萧时雋喉间微紧。
“夜深了,怎么还不歇息?”他顺势在床榻边坐下,声音轻柔。
沈眉嫵摇头,鹿眸依恋地望著他:“妾身想殿下一回来,便能同妾身说上话。”
萧时雋心头掠过一丝燥热。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夜的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黏人。
“你能来寻孤,孤心里很高兴。”他替她將鬢边的散发拢至耳后,“可一路奔波,诸多凶险,你身边竟连和风都没带,孤实在后怕。往后,万不可再这般任性了,知道吗?”
沈眉嫵乖顺地点头。
下一瞬,她毫无预兆地扑进他怀里。
“殿下……”她將脸颊深深埋进他胸膛,声音哽咽,“从前瞒著您,没交代妾身与宋砚的旧时婚约,是妾身的错。”
“殿下別再生妾身的气了,也別迁怒宋公子。那桩婚约不过是从前两家母亲隨口定下的。若他知晓妾身早已是殿下的人,是断然不敢对妾身再有半分纠缠的。”
“宋公子確有几分治世的真才实学。殿下心怀天下,千万別因为妾身这点微不足道的旧事,便冷落了能为大周效力的国之栋樑。”
萧时雋神色复杂。
他自然知道宋砚有真才实学。
这些日子治水用的分洪之策,少不了参考宋砚那篇策论。
他只是有些彆扭,气自己不是她唯一想嫁的男子。
“孤不是蠢人,怎会因为这件小事便苛责弃用宋状元?”他低下头,下巴抵著她发顶,“你和他的婚约……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孤不应该追究。是人都有过去,孤只恨自己不是和你定亲的人。”
沈眉嫵这才从他怀里抬起脸,睫毛上还掛著泪珠,脸上却带了笑。
“殿下说笑了,以妾身的身份,哪有资格和殿下定亲。”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虽说殿下中毒是不幸之事,可若非急需延绵子嗣,妾身又哪有机缘入东宫侍奉殿下?妾身时常忍不住想,或许……该感谢那下毒之人,歪打正著,让妾身有幸遇见殿下。”
他看著她,目光炙热,像有火在眼底烧。
“你当真……这么想?”
“是。”沈眉嫵脸上浮起潮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殿下,夜深了,我们就寢吧。”
说完,她伸手主动帮他解扣子。
萧时雋却下意识抓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指节却微微收紧,面上浮起一丝为难。
“眉嫵……今夜,恐怕不行。”
“为何……”她话音未落,便听见仅一墙之隔的邻室传来几声清晰的咳嗽。
隔壁住的正是秦大人夫妇。
沈眉嫵怎么也没料到,这宅子屋舍间的隔音竟差到了这般地步。
她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也不知方才自己那番娇柔软语,被隔壁听去了多少。
萧时雋眼底也浮起一抹无奈之色,大掌安抚般揉了揉她的发顶:“睡吧。”
烛火熄灭,沈眉嫵温顺地窝在萧时雋宽阔滚烫的怀里,心下却是百转千回。
自从那两个孩子满周岁后,脑海中的系统便彻底进入了休眠模式。
这期间,她与萧时雋虽有过几次鱼水之欢,可这男人每次都非要用上避子用的羊肠。
那物件不仅绝了女子受孕的可能,也因隔了一层,反倒令他本就惊人的耐力越发持久。
她本就不堪折腾,因著这羊肠的缘故,不知多受了多少床笫间的罪,子嗣更是半点指望不上。
她本盘算著,此番南下,他总不至於还將那物件隨身携带著。
若能趁机得偿所愿怀上身孕,便能重新激活系统,儘早为自己求得一份长久的庇护。
可眼下这光景,显然不是个能恣意欢好的时机。
想到这,她不禁在黑暗中幽幽地嘆了口气。
这声微嘆落入萧时雋耳中,他收紧了拥著她的手臂,低声问:“在想什么?”
沈眉嫵贴近他的耳廓,低声道:“妾身在想……得赶紧找个適合侍寢的地方。”
一缕酥麻顺著耳畔直钻心底,萧时雋本就极力克制的身体顿生出一股难耐的燥热。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
难怪母后总骂沈眉嫵是个狐狸精。
如今看来,这女人当真有著蛊惑人心的要命本事。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