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两边僵持不下,主子们耗在这儿围著一个丫鬟爭论半天,实在不成体统。
再加上沈氏本来就对顾昭云心存偏见,这会儿越看她狡辩,心里越是反感。
顾昭云抬眼,恰好撞见沈氏满脸厌烦的神色,心头猛地一顿。
她心里清楚,自己要是继续装可怜,说不定等不到她安排的后手,当下就会被直接拖出去处置。
权衡片刻,顾昭云不再示弱,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夫人,奴婢如今虽说身份低微,但好歹也是苍澜院的管事丫头。”
“红鶯一口咬定我品行不端,倘若拿不出確凿证据,恕奴婢万万不能认罪。”
“就算夫人执意要因別的过失责罚奴婢,也请您等世子爷回来之后再做定夺。”
沈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她堂堂侯府主母,被一个下人当眾拿儿子当挡箭牌,隱隱竟还带著几分要挟的意思。
沈氏只觉得顏面受损,心里极度不舒服。
在她眼里,下人就是下人,主子怎么处置都是应当的,哪里轮得到一个丫鬟跟她討公道?
现在僵持这么久,早已耗尽她所有耐心。
此刻又被顾昭云硬刚一句,沈氏更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眼底厌烦更甚,周身气压冷得嚇人。
若不是因为珩儿,这个丫头哪有资格跪在堂下喊冤?
依她的性子,这等一看就不安分的丫头,早就拖出去发卖了!
一旁的陈梦容將沈氏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里立马有了盘算。
她適时开口,语气依旧温柔得体,听著像是在从中调和,帮顾昭云说话。
“姨母別生气,想来昭云也是心里慌张,才会口不择言。”
“既然昭云执意要证据,那咱们便好好查证清楚,免得真的冤枉了好人。”
话说得漂亮,实则她的眼神不动声色扫向红鶯,隱晦提点了一下——不是有证据吗,赶紧拿出来。
红鶯瞬间会意,眼里瞬间爆发出浓烈的兴奋,立马高声接话:“夫人!我有证据!”
“我真的有实打实的证据!绝非凭空诬告!”
红鶯说完,立刻转头催促一旁僵立的孙嫂子:“孙嫂子,快!把你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孙嫂子身形微僵,脸上带著几分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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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几秒后,她还是慢慢垂下手,从袖口深处摸出几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糙纸,双手捧著递上前。
“回夫人,这、这是顾姑娘当初在大厨房当粗使丫鬟时,托我家那口子帮忙从府外採买药材的单子。”
她低头回话:“那会儿昭云只是新来的粗使下人,没法出府,只能拜託我家男人帮忙採买。”
“我和我那男人都是粗人,不识字,看不懂纸上写的是什么,当初只当是普通滋补药材,照著单子全数买回来的。”
“这几张单子,都是昭云姑娘亲手写的。”
跪在堂下的顾昭云目光沉沉落在那张纸上,心底骤然一紧。
这件事,確实是真的。
那时候距离初九那件事,已经过去整整半个月。
她整日寢食难安,心里最怕的就是一次荒唐意外,让自己怀孕。
但当下她的身份低微,只是个不起眼的粗使丫鬟,一旦真的有了身孕,只会死无葬身之地,半点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而那时候,却已经过了避孕的最佳时期,顾昭云又怕自己怀孕,就想著抓一副墮胎药以防万一。
可侯府规矩森严,下人严禁私自出府,她根本没机会自己出去看诊抓药。
万般无奈之下,顾昭云才悄悄託付了孙嫂子,托他们悄悄从府外帮自己带药材。
单子上绝大多数都是温和滋养,调理身子的普通补药,平平无奇,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几张单子里,唯独藏著一味特殊的药。
那是她最致命的把柄。
这边顾昭云心绪翻涌,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那边的红鶯已经彻底压不住心底的快意,立刻高声大喊。
“夫人您听见了!”
“她一个好好的厨房丫鬟,平白无故偷偷让人从府外私带药材,本来就不合规矩!”
“这单子绝对有大猫腻,只要立刻找人查清楚这些药到底是做什么的,就知道这个贱人一直在说谎!”
话音落下,满堂譁然。
沈氏目光一转,看向了全程安安静静,几乎像个隱形人的李姨娘。
她语气平淡吩咐:“你是医女出身,认得这些药方,你来瞧瞧这张单子,到底有没有猫腻。”
李姨娘性子素来柔顺恭谨,闻言立刻微微躬身应下:“是,夫人。”
她上前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垂著眼认真扫视上面的字跡。
起初,李姨娘神色平平,没半点异样,可才扫了几行,视线骤然一顿。
她下意识抬眼,深深看了一眼跪在堂下的顾昭云,眼底藏著清晰的错愕,显然没料到会看到这样的东西。
短暂迟疑后,李姨娘不敢隱瞒,转头对著沈氏如实回话,语气小心翼翼:“回夫人,这单子上大半都是寻常的温补药材,都是女子日常调理身子,滋养气血的常用药,没什么不妥。”
“只是……”
她话到嘴边猛地卡住,再次看向顾昭云,眼里浮起几分歉意。
李姨娘当然知道这位昭云姑娘的来歷,也知道这是世子爷为了这个丫头做的那些事。
同大多数人一样,她也觉得,只怕这位昭云姑娘是世子爷的通房。
她是不愿意得罪顾昭云的。
本来看这位昭云姑娘一脸淡定,以为这药方没什么问题,可现在……
李姨娘嘆了口气,但即便早知道这药方会有问题,她又能怎么样呢。
夫人的吩咐,她是不敢反抗的。
李姨娘只能硬著头皮,低声道出关键:“只是药方里,掺了一味红花。”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了厅堂里。
在场所有人瞬间愣住,议论声几乎一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室死寂。
这里的人都是侯府內眷,即便不懂医术,也没人不知道红花是做什么的。
活血破瘀,通经散滯。
可最关键的用处,是用来给女子防孕,墮胎的。
一眾人都是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昭云。
谁也想不到,一个安分不起眼的丫鬟,竟然还藏著红花这味药!
一旁看戏的陈梦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得逞的笑意,面上却依旧装作愕然诧异,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最心绪翻涌的,当属立在角落的陆琰。
听到“红花”这两个字的瞬间,他整个人彻底僵住,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震惊是真的,可震惊之下,竟还藏著一丝压不住的隱秘的狂喜。
红花?
她偷偷买红花!
结合初九那晚的事,还有昭云莫名抗拒自己,拼命低调躲藏的种种反常举动……
所有细碎的线索瞬间串在了一起。
她当初偷偷买这药,是怕怀上孩子。
那就彻底坐实了——
初九和他缠绵一夜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昭云口中的熟人。
那个人,就是昭云本人!
縈绕在他心头许久的疑惑,在这一刻彻底有了答案。
是她,真的是她。
红鶯见状彻底扬眉吐气,立刻高声喊道:“夫人!这下证据確凿了!”
“寻常姑娘家调理身子,谁会平白无故吃红花?她这根本就是心里有鬼!足以证明初九那晚,她就是做了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
红花两个字一落地,沈氏的脸色瞬间彻底铁青。
她本就对顾昭云百般不顺眼,之前还只是模稜两可的证词,可现在连这种药都摆到了檯面上。
这在沈氏眼里,已经是板上钉钉,无从抵赖的丑事。
沈氏重重一拍手边的桌案,眉眼凌厉,“好一个顾昭云!真是好大的胆子!”
“表面看著温顺安分,可背地里却心思骯脏,胆大妄为!”
“难怪你初九深夜鬼鬼祟祟,偷偷溜出学规矩的院子,事后又心虚,拼命躲去大厨房避风头。”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行止不端,心中有鬼!”
堂上眾人嚇得大气都不敢喘。
红鶯听得一脸畅快,脊背挺得笔直,眼底全是报復得逞的得意。
陈梦容则是假意蹙眉嘆气,一副惋惜痛心的模样。
陆珺也一脸疑虑地看向顾昭云。
现在这种境况,哪怕她再看陈梦容不顺眼,也没法再帮顾昭云说话了。
唯独陆琰站在原地,心口又热又沉。
他面上竭力维持平静,可心底那点隱秘的欢喜迟迟压不下去——
那晚的人,真的是她。
而全场风波中心的顾昭云,在短暂的心惊之后,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她知道,到这一步,慌就是死。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重重叩了一个头,抬眸时眼神清亮,半点不见慌乱:“夫人,仅凭一味红花,根本定不了奴婢的罪!”
沈氏怒极反笑:“事到如今,你还要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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