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一道稚嫩的少年男声:“客人,小店赠送特製桂花蒸糕一份,给客人解馋。”
桃儿起身开门,门外站著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身形瘦小,穿著戏楼统一灰布短衫,眉眼乾净,手脚拘谨,手里端著一碟温热桂花蒸糕,看著格外乖巧。
男孩低头捧著糕点,快步走进隔间,將蒸糕放在桌面,恭敬行礼:“客人慢用。”
花闻声抬眸看向他,语气温和:“辛苦你了。”
她隨手拿起桌边碎银,递到男孩手里。碎银分量不算少,抵得上男孩好几月跑腿的工钱。
小男孩攥住手里碎银,眼睛瞬间亮起来,眉眼染上真切欢喜,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客人赏赐,多谢客人!”
他得了赏钱,满心欢喜,转身快步走出隔间,打算去往后厨交割差使。
可刚踏出隔间门槛,身侧过道忽然衝过来一道人影,抬手狠狠用力,直接在那男孩脸上赏了一记脆响的。
“啪——!”
“长眼睛了吗?衝撞了贵人,你十条命也够不上赔的!”
小男孩身子被打得一歪,手里的碎银子撒了一地,整个人晃悠了几下堪堪稳住身形,脸颊高高肿起来,疼得抿紧嘴唇,不敢出声哭喊。
打人的丫鬟妆容精致,一身青绿侍女衣裙,满脸傲气刻薄,指著小男孩厉声呵斥:“你不长眼睛走路吗?过道来人看不见?险些衝撞温府小姐,你担得起罪责吗?”
呵斥声清亮刺耳传入隔间之內。
花闻声抬眸,透过布帘缝隙顺著过道方向抬头看去。
廊下缓步立著一位锦衣闺阁女子,身段娇柔,妆容精致,身边僕从丫鬟簇拥环绕。
花闻声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原来是温和婉。
真是冤家路窄。
温家和永寧侯府本就沾亲,温和婉生母是钟氏嫡亲表姐,二人私下往来密切,心思相合,常年抱团算计旁人,这事京中不少世家都知晓。
更何况温侯爷身居高位,是帝师出身,早年辅佐先帝理政有功,当朝圣上对其敬重有加,特封温侯爵位,家世根基,远比空有头衔、无实权的永寧侯府厚重数倍。
依仗家世撑腰,温和婉从小到大,骨子里就刻著极强的偏见。
她从不会觉得底层下人平等可贵,在她固有的认知里,世人生来分三六九等。
权贵士族生来骄傲,性命金贵,拥有掌控、责罚底层之人的资格。而戏楼小廝、街边杂役这类无根无势的底层人,生来低微,性命轻贱,本就要顺从贵人喜怒。
挨打受辱、任由磋磨都是这些下层人的本分,算不上欺负。
方才小男孩转身之间差一点撞到她,已然触犯贵人威仪,受罚理所应当。
小男孩疼得浑身发抖,弯腰趴在廊下青砖地面,指尖颤巍巍去捡方才掉落的碎银。那是花闻声赏他的钱,抵得上他好几个月的工钱,万万不能弄丟。
他脑袋埋得极低,肩膀不停发抖,嗓音带著哭腔,一遍遍低声道歉:“小姐恕罪,小人走路不长眼,衝撞贵人,是小人的错。小人知错了,求小姐饶过我这一回。”
他年纪只有十一二岁,从小在市井底层討生活,早早摸清生存道理。
贵人动怒从无道理可言,哭喊只会加重责罚,唯有低头隱忍求饶,乖乖认错,才能少受皮肉之苦。
可他瘦小的手腕刚碰到几粒碎银,身侧跟隨温和婉出行的护卫,身著深色劲装,眉眼凶悍,直接抬脚重重落下,踩在男孩手背之上。
脚掌落下之后,护卫没有抬脚鬆开,反倒顺著地面,用力反覆碾磨。
“唔……”
男孩双目瞬间蓄满泪水,眼眶通红,手背骨头被碾得钻心剧痛,嘴唇死死咬出血痕,硬生生把喉咙里的痛呼咽回去,不敢出声哭喊。
他心里清楚,一旦放声哭闹惹得温和婉心绪烦躁,今日他怕是走不出这座戏楼。
二楼迴廊其余隔间听书客人,纷纷探出头观望,看清为首作恶之人是温和婉之后,所有人不约而同收回目光,低头噤声。
谁都知道温和婉品性素来睚眥必报,视人命如草芥。
早前街边小贩不小心蹭脏她的衣袍,她直接下令打断小贩双腿,事后温侯爷出面摆平,半点责罚没有。
没人愿意为一个无名小廝得罪帝师之女,更不愿意为此给自己招来祸事。
只剩男孩压抑的抽泣喘气声格外清晰。
温和婉倚著廊边栏杆,垂眸看著地上强忍著不哭的男孩,抬手看了看自己保养得体的指甲,慢悠悠说道:“你刚刚可是差一点撞到本小姐的手上,若是撞断了我的指甲,你拿什么赔呢?”
男孩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鼻涕眼泪说道:“小姐,小人真的知道错了。小人……小人这里有些碎银子,可以赔给小姐……”
话还未说完便被温和婉身边的丫鬟打断:“你那点碎银子沾了你身上的脏气,也敢拿出来污了我家小姐的手、”
“你既然知道自己有错,求饶没用。”温和婉下巴微抬,语气轻慢,“地上有尘土,沾到我衣裙上就不好了。你跪下来把这块地砖舔乾净,我就让他抬脚放你走。”
这话刻薄至极,极尽羞辱。
男孩身子猛地一僵,眼泪大颗砸在青砖地上。他身份虽然低贱,可並非是没有尊严之人。
就在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之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靠窗隔间帘后飘出来,“把你的脚拿开。”
现场眾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心底满是震惊。
谁胆子这么大,敢当眾忤逆温和婉。出面管她的事,这是不要性命了吗?
眾人目光齐刷刷聚拢在那间隔间,只见花闻声抬手直接掀开青色帘布,从隔间走出,眉眼一片寒凉,面色没有一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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