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娘受惊。
孱弱的肩头颤抖。
紧闭的眼睫也在不停地抖著,晶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渗入鬢角髮丝中。
顾厉霄的胸口被一团无形之物堵住,似是怒气,又像是鬱气,混在一起,让他呼吸不畅。他想要掐著女娘的脸直面自己,厉声命令她睁开眼看著——
他想要的东西,从未失手过的。
但视线落在女娘病弱的脸靨上时,耳边是小柳郎中的医嘱,道女娘死里逃生不宜情绪激动,需要静养。
如此孱弱的女娘,仿佛只要他粗鲁对待,就会脆弱地死去。
他收敛慍色。
她还活著。
来日方长,总有磨平她犟骨的那一日。
落在下顎的指腹鬆开。
罩下来的暗影与气息逐渐离开
阮荔畏惧的呵斥、疼痛都不曾出现,她才敢从窒息的恐惧中慢慢夺回呼吸。
“是我不知服药时机,此次才让你陷入危险之中。”顾厉霄看著逐渐平静下来的女娘,语气平静的说道:“柳老也说那药太伤身体,从今以后你都不必再吃。”
阮荔颤颤睁开眼。
眼瞼掀起,露出畏惧与抗拒的眼神。
却也不再死气沉沉。
残留在顾厉霄胸口的闷堵因这个眼神而鬆动了些,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短短数日,人怎么能瘦成这样?手指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捏了下,在女娘发抖前鬆了手,“养好身体,爷明日再来看你。”
顾厉霄转身离开。
迈出房门时,余光瞥过杵在门外的婆子,冷冷开口:“还不进去侍候。”
马婆子哆嗦著应了声是进屋去。
言行举止,粗鲁不堪。
看得顾厉霄忍不住皱眉。
难怪女娘至今还未学会『规矩』。
他张口叫青时,“重新挑两个规矩得体些的侍女给她用,”说著又顿了顿,“一个还是从虎豹骑的娘子军里挑,教会了规矩再送过来。”
青时心中惊嘆。
不久前还是女奴。
这才鬼门关前溜了一圈,就要拨两个侍女给阮娘子,这阮娘子真是有本事!
青时不服气都不行。
他拱手应下:“是,属下立即去办。”
青时后退三步后,转身快步离开后罩房。
夏日烈阳刺眼,晒得人发晕。
顾厉霄刚从洵阳镇外賑灾回京,洪灾得以控制,但地方受灾严重,仍需朝廷安抚人心,洪灾后紧接著又是高温酷暑,灾地尸横遍野、一片狼藉,需要警惕瘟疫传播。他所率人手不足,必须儘快善后。
他要擬摺子去面圣——
要人、要钱。
自江南府起,再到入宫清君侧、清扫贵妃一党势力,紧接著又是暴雨洪灾,他近两个月都不曾好好歇过一觉。
他亦是面露倦色,手指摁著眉心试图缓解疲惫。
小柳郎中恭送顾厉霄至角门前,见状他揉著眉心,恭声劝道:“侯爷再威猛英武,也是肉体凡胎,忙碌了这么些日子,当好好休息,让身体喘口气。”
如今顾厉霄已封侯,位高权重、威严积重,敬畏他的人越来越多,已鲜少有人敢同他这么说话了。
偏巧,今日这番冒犯的话他就听了两遍。
顾厉霄放下手,看了眼柳老的这位孙子,眉目垂著,看似恭敬,实则透著游离於世的冷漠,“这话本侯刚从你祖父口中听过。”
小柳郎中拱手,谦虚道:“草民与祖父时刻不敢忘悬壶济世之志。”
顾厉霄挑眉。
他与柳老比可查得远了。
但——
杏林柳家也就剩下他这一脉了。
“辛苦小柳郎中继续留在府中,照看阮氏身体。”
“草民遵侯爷之命。”
话音落下后,小柳郎中等著靖安侯离开,他好继续躲回屋子里避暑午睡,谁知侯爷迟迟未走,似还有话问他。
祖父言,顾厉霄雷厉风行、杀伐果断,乃当世豪杰,大夏能出这么一位年轻后生,是大夏之福!
而这么一位大人物,罕见又迟疑之色。
小柳郎中心中纳罕。
却也不敢催促。
他虽然医术不如祖父,但察言观色却习得不错。
郎君嘛,常年骑马、熬夜、赶路的,总有这样那样的难言之隱,他懂,他都懂。
小柳郎中耐心等著。
听见靖安侯清冷的声音响起。
“小柳郎中可知,有无男子服用后令女子无法怀孕之物。”
柳岱愣了下,才拱手回话。
“回侯爷,请给草民些时日。”
*
阮荔昏迷多日初醒,精神不济,醒了一会儿后再度昏睡了过去,马婆子嚇得急忙请柳岱来看。
柳岱搭了搭脉,说了句“无事。”
马婆子急得要跺脚了:“阮娘子又不醒了,怎会是无事!”
柳岱:“她困了,再睡觉。”
“都睡了这么多日怎么还会困?”
柳岱微笑:“您出半床血试试看,只会比她睡得更久。”还是一睡不起的那种久。
马婆子果真不敢再追问。
到了傍晚,阮荔再一次清醒,柳岱过来看了眼,便吩咐马婆子去准备些软烂容易消化的吃食,又背著手溜溜达达得出去了。
马婆子嘟囔了几句,忙著张罗吃食去。幸好前院就有一个厨房,厨房里听见是给阮娘子的吃食,都无需马婆子动手,立刻就有人著手料理,没一会儿,马婆子就端著清淡软烂的汤麵回去侍候。
阮荔靠坐在床头,手上仍无力气,只好让马婆子餵她。
温热的食物下肚,腹中縈绕著舒適的暖意,手脚渐渐温暖起来,也有了些许力气。
身体迫切地需求食物。
比她陷入绝望的意识更渴望著活下去。
好像在对她说:
阮荔阮荔,好好用饭,要拼命地活下去,我想要继续活下去!
马婆子起初还担心阮娘子还要继续绝食,却没想到一碗麵条很快见了底,连带著娘子唇上都有了几分血色!
这下马婆子再也不怀疑小柳郎中是庸医了,笑得眼尾炸开花来,“不愧是小柳郎中,有真本事!娘子看著精神了好多,之后再慢慢补回来,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会…越来越好?
她只会沦为供人取乐的金丝雀罢了。
阮荔垂眸,表情沉默。
马婆子生怕自己说错话,不敢再劝,扶著阮荔躺下歇息后,端著针线篓子坐到一旁去守著。
阮荔看马婆子没有离开,便猜到是侯爷授意,要寸步不离地盯著她,更是用马婆子来威胁她,让她不要肆意妄为。
她盖住眼中讽刺,缓缓闭上眼睛。
今后这样的情形恐怕会出现无数次——
直到死亡。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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