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七八日前搬来的家具,用料极好、样式新颖,榻上的竹簟亦是上等紫竹编成,细密整齐,触之亲肤微凉。
如此奢贵的一张榻,与后罩房里所有的物件都格格不入。
阮荔靠在引枕上,望著窗外的景与物。小柳郎中得知她將药吐了,耷拉著一张脸从屋子里出来,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继续熬药,一边扇著蒲扇,一边看著手里的书。
青烟裊裊。
酸苦的药味飘入屋中。
阮荔又想作呕,用帕子捂住,合上窗子。
床榻已经收拾乾净,丹若却还在收拾她的衣物、首饰——都是这些日子青时陆续送来的,不知不觉攒了好些,阮荔不愿意用,都让马婆子收在最角落的箱笼里,平日里只用从江南带回来的衣物首饰。
阮荔:“那些都放著,不用收拾。”
丹若迟疑了下,应声道:“后罩房地方小,青时管事命婢子先將娘子的衣裳首饰收拾好,留两套常用的,其他都先搬入隔壁院子。等甜水巷那边的行李搬过去,清点有什么不足的,再一併购入。”
阮荔愣了下,隨即一阵心惊,“你说…甜水巷院子里的东西也要搬来?”
丹若听著有些奇怪。
阮娘子不先问要搬去隔壁院子,反而只问甜水巷之事,但她初来乍到,未摸清楚娘子脾气,不敢多问,便頷首应了声是。
阮荔想起自己藏起来的路线图,指尖用力掐著指腹,吞下胸口的心慌:“何时?”问完后,怕自己太过关心引得丹若怀疑,补了句:“常婆婆、杜七、青恆…甜水巷院子里的那些人也都会来么?”
丹若摇了摇头,“这些婢子就不清楚了,娘子若想知道,午后婢子去前院问问。”
阮荔点头,心乱如麻,“好,劳烦你。”那张路线图…她生怕婆婆们收拾屋子翻出来,藏在梳妆镜底下的缝隙里,若不弯腰去够,应当不会被发现的。
应当不会发现的…
至於她藏在妆奩匣子的药粉,侯爷也已知晓。
她定了定神,不再胡思乱想。
到了午后,阮荔歇晌。
丹若去前院问搬院子的事情,青时听是阮娘子让她来的,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这阮娘子总算是想明白了!
青时温声道,“如今东西是都搬进去了,但新院子里乱糟糟的还没归置好,也不利於娘子静养,还得委屈阮娘子再后罩房多呆几日。”
丹若道声省的了。
因丹若是侯爷生母华大娘子带来的侍女,青时待她多几分尊重,客客气气唤她一声姑姑,“阮娘子重病了一场,性子同从前不大一样,不爱笑也不爱同人说话,便是侯爷去也是这般,还请姑姑不要往心里去。”
“咱们怎好计较主子的不是?”丹若笑了声,却道:“今日我去,娘子也同我说了几句话,温声和气的,是个好性子的娘子。”
青时:“这……那是我多言了,姑姑只当没听过罢。”
二人又说了几句,丹若才回了后面去。
青时总觉得哪里头不对劲。
阮娘子待侯爷都冷冷淡淡的,如今怎会主动让丹若来打听搬院子的事情?青时又將丹若的话想了一遍,目光无意略过一角阴影,眉心狠狠跳了下,別是她也在甜水巷里藏了什么避子的药粉,还想掩人耳目吃下去不成?
当下,青时再也站不住,亲自去了趟隔壁院子。
*
入夜,顾厉霄方归,径直朝后罩房走去。
青时跟在身后,只听见侯爷问,“阮氏睡了?”
青时道:“天一黑就歇下了。”
顾厉霄淡淡嗯了声,进了后罩房屋里,抬手掀开帐子,见她睡得酣甜,眉目舒展,脸颊也不似前些日子消瘦,长了些肉。
今晚守夜的是丹若。
顾厉霄记事起,她就被顾老夫人打发到乡下庄子去了,已有多年未见,但到底是母亲身边的女使,待她还算客气:“阮氏年轻,多有任性之处,今后要辛苦你仔细照顾。”
丹若垂首回道:“蒙侯爷信任,能再回万松院里当差,婢子定会万分用心服侍娘子。”
顾厉霄回了前院书房,又问虎豹骑的人何时能到位。
青时略有些为难:“倒是挑了两三个能进后院当差的,只不过这些年行军打仗,规矩学起来要耗费些时日,中秋前能入府侍候。”
顾厉霄又问过青铜、青棘二人伤势,如今他们还在虎豹骑养伤,青时回说还要两三个月才能下地。
书房里短暂安静。
顾厉霄背脊鬆懈下来,靠在圈椅中,揉著胀痛的额角。
青时心疼侯爷,“属下请小柳郎中过来瞧瞧?”自从先帝驾崩、新帝登基,自家侯爷连一日安稳觉都没睡过,如今还添了一项洪灾善后之事,每日只能回来睡上两三个时辰,天不亮便要出门。
顾厉霄摆了下手,他一向不爱召郎中大夫看,又拿起堆在书桌上各出送来的信函看了起来。
暴雨洪水之祸刚过,受灾百姓如何安顿、泄洪之地灾民如何安抚、损毁良田又要如何处置后復耕,这些都需要人去主持善后。先帝在世时,京城一带从未遇到过这样严重的暴雨內涝。眼下新帝即位、国库空虚、朝臣並非一心,陛下分身乏术,將此事交由顾厉霄处置,这几日他留在京城同几部周旋,亦是万分心累。
一时间,书房里只闻纸张翻动之声。
顾厉霄看了大半信函,又放下翻了翻余下的,“没有柳老送来的?”
青时回道:“属下未见。”
顾厉霄却皱了下眉,嗯了声,垂眸沉思,指节在圈椅扶手上缓缓敲击。
青时知侯爷是在担心灾后疫病,道:“侯爷前些日子派人传话回来,已经收了一部分防疫所需药材送去各地,再加上有柳老坐镇,上苍怜悯苍生,此次灾后说不定会是一切平顺。”
顾厉霄冷笑一声,“就是因一切平顺,各项灾后扶持之策都以国库空虚之名给否了。户部吏部那帮人还说,要求灾民立刻抢救土地划出耕田,还能赶得上秋种,填补今年京城粮仓之失。洪水过后的土地不撒石灰翻耕如何能下种!简直荒唐!”
话音落下后,顾厉霄即刻提笔写书信。
待写完,却见青时站在一旁发怔。
顾厉霄敲了下桌子,“派人送出去。”
青时慌忙回神,拱手应下,捧著信函交代下去,等他再回书房时,侯爷已从浴房出来。
“信函已安排人送出,侯爷早些歇息,属下告退!”五更天侯爷就得入宫去了,掐指算起来只能歇三个时辰,再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日积月累的这么熬。青时想了想,擅自做主將今日发现的事情咽进肚子里去。
顾厉霄瞥了他一眼,出声叫住:“你这一晚上心不在焉的,还有何事未稟?”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