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若一时不敢应下。
正犹豫时,听见阮娘子先开了口,丹若这才领著常婆子退下去。
阮荔目光沉静,没甚情绪地掀起眼瞼,淡淡看向坐在对面的小柳郎中。
柳岱理了理袖子,和顏悦色道:“柳家为杏林世家,出师时都需向祖师爷的牌位立个誓言,以表医道仁心。我自知医术不及祖父,做不到悬壶济世,便立下一誓,只救眼前之人——”他温儒的语气微顿,抬眸也看向阮荔,目光坦荡,“如今我被侯爷留在府中,请阮娘子莫要令我破了誓言才好。”
“我如今身背五条人命,岂敢再寻死觅活。”她听出柳岱是来劝她的,答得讽刺,抬手道:“时辰不早,我要歇晌了,小柳郎中请吧。”
柳岱端坐,纹丝不动。
阮荔愣了下,接著冷下语气:“您还要让我叫人请您离开么?”
却不知她这一瞬沉下脸的表情、措辞,在柳岱眼中看来,竟有一两分侯爷不怒自威的影子。但与侯爷本性冷硬不同,阮娘子这番模样,只是用来保护自己的偽装罢了。
柳岱拱手道不敢,言语直白道:“我的药只医得好娘子的身,而娘子的心病了,再病下去,娘子还是会死的。”
阮荔的眼睫垂下,遮住眼底一瞬起伏的情绪,淡声道:“死於我而言是解脱。”
柳岱笑了声。
阮荔看他,“您笑什么?”
柳岱缓缓敛起笑意,“死非解脱,而是死局。娘子是怀著绝望之心死去的,身心都被困在其中,又怎会是解脱?”
阮荔表情僵硬了下,转过身道,“我身子有些不適,想先歇息了,恕不远送。”她在后罩房被小柳郎中救醒后,就因小柳郎中一句在世间还有未完之事而心生动摇。
柳岱继续:“何为解脱?当是一生毫无牵掛,不必受皮肉寿命所累,安详无憾地躺在床上,寿终正寢,这才是解脱。”
“住口——”
“娘子认为眼下会是困住您一辈子的绝境,所以不愿再苟活,任由心病加重,將来骨瘦如柴、皮包骨头、面容丑陋地躺在床上,沉浸在痛苦中闭眼死去——”
“不准再说了!”
阮荔的呵斥声传出屋子。
守在门外的常婆子一脸担忧地望著紧闭的房门,同丹若低声道:“娘子一向好脾气…气成这样,会不会是小柳郎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冒犯了娘子……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丹若摇了摇头,“再等等。”
屋中说话声渐轻。
柳岱看她情绪起伏的厉害,便知自己仍该继续:“娘子心善,寧可勉强自己痛苦活著,也不愿连累下人,但您可曾有可怜过您的心?您的心也病了,不想著医好它,就这么任由它带著娘子的身子一起难堪地死去吗?”
阮荔紧皱著眉,右手紧紧护著左臂,像是要护住什么脆弱之物,“你知道什么——”你岂知我遭遇了什么…我又想要什么…
柳岱缓缓柔和下语气,“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我知道,只要活著,就有生路,娘子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前方一定就是死路?”
生路…?
阮荔的表情不再激烈,连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稳。
柳岱的目光愈发温和、言语愈发篤定有力,“娘子可有听过这样一句话,神明不会给予凡人无法跨越的苦难。”
阮荔怔了下。
口中喃喃念著。
护著自己的胳膊松下,灰暗的眸中似乎多了些微弱的亮光,像是漆黑的深夜终於迎来了一缕曙光。
柳岱温柔地笑了声,言语轻鬆,“男人大多薄情寡义,被皮囊所迷惑,但越是得不到之物越是想要,说不定真正到手了,男人们也不会珍惜,反而早早厌倦了。到时候,娘子的生路自然来了…”柳岱顿了下,似豁出去了般开口:“若能得娘子信任,届时我愿襄助一二。”
阮荔的后背猛地窜起凉意,“你如何知道这些——”目光近乎警戒地瞪著眼前態度诡异到令人捉摸不透的郎君。
他是顾厉霄的人,为何要帮自己?
还是顾厉霄借他之口来打探自己是否还有离开之意?
柳岱耸肩,笑眯眯道:“娘子不必紧张,是我曾有幸见过娘子的几幅画作,笔下能画出天高海阔、芸芸眾生之態者,岂会甘愿被困在小小后宅?”
“我与小柳郎中非亲非故,你为何要帮我?”
“一是因立誓之故,二是——”他缓缓敛起笑容,语气虽仍隨心散漫,但多了些阮荔无法辨別的其它情绪,“若能救活娘子,侯爷给的赏赐必定丰富。”
阮荔:…………
看著她一脸无语之態,柳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起身道,“今日问诊结束,娘子好好歇息。”说罢,瀟洒转身离开。
阮荔知道小柳郎中没说真话,但今日他的话却令她怔忪许久。
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看著窗外烈日下去,天边染上残阳之色,夕阳下山,廊下点起盏盏烛火,所有人都在忙碌著。
所有人都好好地活著。
屋外是世俗的烟火气息,而她像是长久地隔绝在外,麻木的看著日升日落,直到这一刻,她好像嗅到了小厨房里飘来的炊烟,听见了廊下有人走动说话的声音,看见了窗外空地上方的一片天空——
外面像是有什么声音在呼唤著她。
阮荔试著站起身。
试著推开门。
“娘子…?”
穿过空地。
“娘子要去哪儿?”
推开院门——
“娘子?!”
阮荔努力抬头望著头顶夜空,明月高悬、广阔无垠,未见高墙遮挡,未见阻拦之物…
她还活著。
还好好地活著。
阮荔转过身,看著自己走出来的院门,似阴霾一般堆积在胸口的绝望,像是被她亲手打破,胸口生出绵绵不绝的希望——
她不是阿姊。
她不会一辈子被困在侯府高墙。
她是阿娘和先生的荔奴儿,她一个人熬过了那么多艰难绝望的日子,摸爬滚打地活到了现在,凭什么认命?
只要活著一日,她就有一份希望。
如果就这么死了…见到了先生和阿娘,她也无脸坦坦荡荡地说一句,荔娘来见你们了。
只要活著——
她要好好的、健康地活下去,总有时机能离开这座困住她的金丝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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