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柳韞玉便被帐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她有些恍惚地坐起身。
下一刻,床帐被掀开,换完朝服的宋縉站在榻边。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清雋成熟的脸孔温柔得不可思议,与昨夜床榻上的霸道强横判若两人。
“吵醒你了?”
宋縉轻声问了一句,然后俯身,在柳韞玉额头上吻了一下,“我要去上朝了,你再歇一会。”
他揉了揉她的髮丝,让她重新躺了下去,然后才妥帖地掩上床帐,悄然离开。
“……”
柳韞玉怔怔地躺著,盯著帐顶。
耳畔又迴响起宋縉昨夜在她耳畔说的那句话。
“我只是想要一个名分。”
从前她与孟泊舟有夫妻之名,却没有夫妻之实。
可现在她与宋縉没有夫妻之名,却过得好像一双甜蜜恩爱的真夫妻……
宋縉走后,柳韞玉也没有再睡著。
直到天边露白,时辰差不多了,她才起身更衣梳洗,然后进了宫。
见她眉眼间縈绕著一丝疲倦,听秋关心地问,“大人是不是身体不適?可要去太医院看看?”
柳韞玉摇头,“长乐宫修缮,不能再耽搁了。”
由於之前告假,修缮一事进度耽搁了几日,柳韞玉想加快收尾。
在长乐宫没待一会儿,殿外便传来一道尖锐的太监声音。
“陛下驾到!”
柳韞玉眉心一跳,在那道明黄的身影踏入殿宇后,与眾人齐齐跪下。
“都平身吧。”
皇帝清了清嗓子,看向已经起身的柳韞玉,故作老成地说道,“听说柳大人前阵子身体不適,不知今日可好些了?”
“多谢陛下关心,臣已经没有大碍。”
皇帝上下扫了她一眼,见她气色红润,只是眉眼间有些疲倦,才哼了一声,“看起来是好全了。”
柳韞玉垂头,恭恭敬敬地问道,“陛下今日来长乐宫是有什么事要吩咐么?”
皇帝摆摆手,“你们先退下,朕有话要单独问柳大人。”
此话一出,手里的活还没忙完的工匠们面面相覷。
他们的活就在殿內,退下了,那活还干么……
柳韞玉只觉得头疼,上前一步,“陛下,您隨臣去偏殿吧。”
“哦哦。”
皇帝也反应过来,跟著柳韞玉进了偏殿,
待殿內只剩下他们两人后,小皇帝才忍不住转过身问道,“朕听说,你和相爷私下里拜堂成亲了?”
柳韞玉心里一咯噔。
皇帝沉下脸,“可你不是接了母后的懿旨,立誓自梳、终身不嫁么?柳韞玉你阳奉阴违,好大的胆子!”
“……”
柳韞玉暗自嘆了口气,伏首跪下,“陛下恕罪。”
皇帝眯了眯眼,觉得柳韞玉和他预想中心惊胆战、痛哭流涕的模样不符,所以不大满意。
於是他负手,绕著柳韞玉转了个圈,低头打量她。
“你一个成日里不是拨算盘,就是跟什么房梁、泥瓦打交道的女官,舅舅怎么会看上你?”
“……”
“朕告诉你,朕是绝对不会认一个商户女做舅母的。”
柳韞玉的额头抵著手背,低声道,“微臣不敢,微臣有自知之明。”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皇帝噎住。
他想了想,在柳韞玉面前蹲下身,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
柳韞玉只能抬起头,对上皇帝好奇的视线。
皇帝压低声音,“你和舅舅是何时好上的?怎么好上的?”
“……”
柳韞玉叩首不言。
皇帝瞪了瞪眼,威胁她,“你要是不说,朕就治你个欺君死罪……”
“陛下要治谁死罪?”
一道低沉的嗓音倏然从殿外传来。
柳韞玉身子微微一僵,但跪在地上没有动。
皇帝抬眼,就见一袭深紫朝服的宋縉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身影頎长,唇角微弯,可身上却带著一股骇人的威势,沉甸甸朝蹲在地上的小皇帝压过来。
“陛下。”
皇帝缩了一下脖子,赶紧站起身,“……相爷不是在文华殿么,怎么有空来长乐宫?”
朝皇帝行完礼后,宋縉便看向地上跪著的柳韞玉,然后低身握住她的胳膊,將她扶了起来。
“陛下刚刚说,要治谁欺君死罪?”
宋縉漆黑的眼眸扫向皇帝,语气不重,却含著几分危险。
“……嗯?”
皇帝摸了摸耳朵,“朕有说过吗?相爷听错了吧。柳大人,你有听见吗?”
柳韞玉自是摇头。
宋縉也没追究,只开口道,“陛下,今日文华殿的公文会送到御书房,由陛下自己过目,自己批红。”
一听这话,小皇帝傻眼了,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啊?为什么?”
“陛下年纪也不小了,这几日听太傅说,功课也有长进,也该自己试著批阅公文了。”
皇帝求饶,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舅舅,你帮帮朕吧。”
宋縉瞥了他一眼,“现在是舅舅了?”
“一直都是啊!舅舅!”
宋縉无动於衷,转头摸了摸柳韞玉的掌心,“还是这么烫?”
“……”
皇帝转了转眼,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唰地衝到柳韞玉面前,乾乾脆脆地唤了一声,“舅母!”
柳韞玉眼睫重重一颤,“微臣……”
不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宋縉捏著她的手就重了几分。
皇帝眼巴巴地转向宋縉,“舅舅和舅母说话,朕就不打扰了,朕现在就走啦?”
宋縉笑了笑,“嗯。”
“那文华殿的公文……”
“今日的,还是由臣替陛下批阅吧。”
皇帝瞬间笑开了花,生怕宋縉反悔,他忙不迭地溜出了长乐宫。
皇帝一离开,殿內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柳韞玉轻轻挣开了宋縉的手。
“连陛下都敢胁迫,相爷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我是为了护著谁?”
宋縉抬手,为她理了理鬢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別在耳后,“为了替你出头,我连皇帝都得罪了。婠婠,你得了皇帝的一声舅母,打算拿什么来谢我?”
柳韞玉气得脸都红了,“明明是你威胁陛下叫的……”
“我有威胁他吗?”
宋縉揽过她的腰,云淡风轻地,“总之好处是你得了,今日若不肯给我了什么谢礼,那我就只能自己向你討了……”
“大人。”
殿外传来听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柳韞玉咬咬牙,抬起头,飞快地在宋縉的唇上贴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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