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池端著两碗肠粉推门进来,白瓷碗里铺著一层薄如蝉翼的米皮,上头淋著酱油和葱花,热气腾腾的。
宋青禾接过碗,用筷子卷了一块送进嘴里,米皮滑嫩,酱汁咸鲜带著回甘。
“好吃,比咱们那边的凉皮还滑溜。”宋青禾三两口扒完,把碗放在桌上,转身打开帆布包,翻出昨天在百货大楼买的那件藏青色短袖衬衣和一条浅灰色长裤。
她把衣服往江池怀里一塞:“换上。”
宋青禾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口那颗扣子解开,又把袖口往上挽了一道,退后两步打量。
短袖衬衣贴著江池宽阔的肩线,布料绷在结实的手臂上,露出小麦色的前臂和青筋分明的手背。
“行了,走吧。”宋青禾自己换上新买的白色棉麻衬衫,下面配一条深色长裤,头髮在脑后绑了个低马尾,乾净利索。
两人拎著文件袋和水壶下楼时,顾振正靠在大厅的沙发扶手上跟林玉梅聊天,抬头看见江池,眼睛扫了两圈。
“哟,江师傅今天这身行头精神啊,跟换了个人似的。”顾振竖起大拇指。
林玉梅也笑著搭腔:“宋同志眼光好,会打扮人。”
“出门在外代表咱们省的脸面,不能太寒磣。”宋青禾客气地笑了笑。
陈维远拿著本子从楼梯口走过来,看见眾人围著江池说话,脸上的表情淡了淡,扬声朝前台喊了一句:“小王呢?都七点半了还不走?”
小王从后头小跑著出来,手里攥著一沓出入证:“来了来了,车在门口等著呢,大家跟我走。”
麵包车沿著海公路一路往东开,车窗外的景象跟北方完全不一样。
路两旁全是刚搭起来的铁皮棚子和砖瓦门面,招牌花绿绿地掛了满一排,什么电子元件批发、港货代购、服装加工,还有好几块写著外文的牌子,宋青禾看不太清,但能认出几个英文单词。
她把小本子摊在膝盖上,把路过的店名和经营范围挑重点记了几笔。
“到了到了。”小王拍了拍前排座椅靠背。
麵包车停在一个巨大的铁皮棚子前头,棚顶拉著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著东南机械设备交流展。
门口的人比火车站还挤,推著小推车的,扛著编织袋的,穿著花衬衫的南方商人,操著各地口音在门口扎堆递名片。
一行人跟著小王挤进去,里头更热闹,摊位牌子密麻麻从头掛到尾,机器轰鸣声混著人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陈维远走在前头,脖子上掛著出入证,脚步很快:“先去自动化生產线展区,我看手册上说有几家日本厂商的整线设备。”
顾振点头附和:“对,我也想看看那边。”
宋青禾没跟上去,她的目光落在场馆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区域指示牌上,旧设备改造及零部件供应区。
“小王同志。”宋青禾叫住正准备带路的小王,“我和江池不去那边,我们想先看看零部件区。”
小王为难地站在原地,脑袋左右转了两下。
陈维远回过头:“大部队一起走不好吗?零部件区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散碎小件。”
“我们厂需要的就是散碎小件。”宋青禾语气平淡。
梁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头走过来,手里拿著个搪瓷茶缸,听完两边的话,摆了摆手:“行了,分两组走,陈干事带顾厂长他们去自动化展区,小王你带宋同志和江师傅去零部件区,中午十二点大厅集合吃饭。”
陈维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领著顾振几个人往左边的通道走了。
零部件区在场馆最里头的角落,比外面冷清不少,但摊位摆得密,铁架子上码满了各种轴承、齿轮、导轨和液压元件。
宋青禾走在前头扫了一圈,江池已经蹲在第一个摊位前,从铁架子上拿起一只滚珠轴承,放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又凑近眼前看了看內圈的加工纹路。
他放下那只,又拿起旁边一根直线导轨,拇指沿著滑道摸过去,指腹在某个位置停住,眉头拧了起来。
“老板,这批货哪来的?”江池站起身,把导轨递迴去。
摊主是个矮胖的南方中年人,操著一口广普:“全新的全新的,日本进口,刚到的货。”
江池没接话,他把手指伸到摊主面前,指腹上沾著一层细微的黑色粉末。
“研磨膏的残留都没清乾净,內圈还有二次车削的刀纹。”江池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翻新件冒充新货,你这价钱报的可不便宜。”
摊主脸色变了变,赶紧把导轨往身后藏,嘴里还硬撑著嘟囔:“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们可是正规厂家。”
宋青禾没理他,拉著江池往下一个摊位走。
走了四五家,情况差不多,报价从几十到几百差距极大,有些摊主看宋青禾是个年轻女人,觉得好糊弄,拿著报价单拼命推荐,什么进口原装、限量特供,说得天花乱坠。
宋青禾接过一张报价单扫了两眼,指尖点在纸上第三行:“你这个skf的6205轴承,报价一百二,型號后缀写的2rs,但你货架上摆的那批內包装印刷字体都对不上正品的排版格式,而且skf的2rs系列从来不走散装,全是独立塑封盒包装,你这一兜子堆在铁盘里卖?”
摊主笑容僵在脸上,手缩了回去。
宋青禾把报价单放回柜檯上:“我们是来找长期供货渠道的,不是来收废铁的,报价单上的水分先挤乾净再谈。”
她拉著江池继续往里走,小王跟在后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走到倒数第三个摊位时,一个穿著灰色短袖的瘦高男人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台老式车床的拆卸件,零件擦得鋥亮,码得整整齐齐。
江池的脚步慢了下来,他走过去,弯腰拿起一根主轴,两只手托著,掂了掂重量,又用指甲在表面轻轻划了一下。
瘦高男人抬起头,看了看江池的手法,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干这行的?”瘦高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操著一口带粤味的普通话。
“修车的。”江池把主轴放回去。
“修车的能看出这根轴的材质?”瘦高男人笑了一声,从摊位后面的铁皮箱子里掏出一本蓝皮的设备目录,封面上印著旧工具机翻新改造专用件供应,“我姓何,做旧工具机翻新十二年了,你要是想找车床外壳或者床身铸件,翻这个。”
宋青禾接过目录,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照片上是一台c620普通车床的完整外壳,油漆剥落了大半,但床身结构完好,铭牌上的出厂编號清晰可见。
標价:八百五。
宋青禾抬起头,正要开口问何老板这台外壳的库存情况,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陈维远从右边的通道走过来,身后跟著顾振和林玉梅,他旁边还多了一个穿著花格子衬衫、梳著大背头的中年男人,那人手里捏著一沓烫金名片,嘴里正滔滔不绝地说著什么。
“宋同志,江师傅。”陈维远的声音老远就传过来,语气里带著得意,“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港资背景的曹总,专做进口数控工具机的整机代理,刚才在那边展区聊了半天,人家手里有一批全新的日本发那科工具机,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三成。”
那个大背头男人笑眯眯地走上前,递出一张名片,目光从宋青禾脸上滑到她手里那本旧设备目录上,嘴角往上翘了翘。
“这位就是修好五十辆进口重卡的青池汽修厂?”大背头男人把名片往宋青禾手里塞,“巧了,我这批发那科的货,最適合你们这种正在扩张的厂子,全新原装,通关手续齐全,要不要坐下来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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