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 第234章 浪里看不出有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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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4章 浪里看不出有未有~
    许成军跟著王盟走进了朝阳区委d校的院子。
    典型的八十年代干部培训机构的样貌。
    一圈低矮的红砖围墙,里面是几排同样红砖砌成的平房,屋顶铺著灰瓦。
    院子很宽,种著些半大的杨树,在初春的晚风里枝椏光禿禿地摇晃。
    位置確实偏僻安静,远离市区的喧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火车的汽笛声,衬得此处有种遗世独立的专注氛围。
    王盟边走边低声介绍:“条件就这样,简朴,但该有的都有。学员们都说,有点当年延安鲁艺那股子劲儿,吃住学都在一块儿,心无旁騖。”
    他语气里带著点讚许,“听说学得都还挺认真!那求知若渴的劲头,嘖。”
    许成军看了看周围。
    撇了撇嘴,不心无旁騖还能咋办,周围有啥?
    “大家都有求学之心啊!”
    大拇指!
    王盟想起蒋子龙的吐槽,笑著摇头:“子龙说,前阵子吴组老先生来讲《红楼梦》,七十多罗高龄了,讲了一天,精彩极了。结果这帮学员觉得不过癮,愣是集体请求,又把老先生扣下”讲了一天!把吴老先生弄得是又气又好笑——气的是这帮小子不知体谅老人,笑的是这学习热情也真是没谁了。”
    许成军听得莞尔。
    这事许成军也听蒋子龙讲了。
    还有北大来的一位老师讲《安娜·卡列尼娜》,分析得透彻,还把书中贵族舞会巧妙比喻成咱们的一些会议场合,生动又犀利。
    学员们听得那叫一个意犹未尽,中午下课了围著老师不让走,挽留人家吃了顿学员食堂的便饭”,结果午休时间又拽著人家接著讲!
    人老师下午在北大还有课呢,愣是临时打电话找同事代的班!
    王盟说著自己也笑起来,“该说不说,这求知慾望,確实是强!恨不得把老师肚子里的墨水全榨乾。”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一排平房的尽头。
    王盟指了指一扇透著明亮灯光、窗户很大的门:“喏,就这儿。上课地点,兼自习室、討论室,多功能。”
    走近了,能听到里面传来清晰的讲课声,中气十足,带著点激昂的韵律感。
    王盟没直接进去,而是做贼似的弓著腰,把脸凑到门玻璃上,眯著眼往里瞅。
    讲课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显然,讲台上的人注意到了门口这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几秒钟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位男老师站在门口,脸上表情介於无语和好笑之间,他看著王盟,嘆了口气:“我说老王,您多大岁数了?堂堂大作家,作协副主席!能不能稳重点?想进来就进来,在门口探头探脑像什么样子?”
    “副的!”
    王盟一点不尷尬,直起身,嘿嘿一笑,也不理老师,反而衝著教室里乌压压坐著的二十多个学员挥了挥手,大声道:“同志们好!同志们学习辛苦了!”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低笑和零散的回应。
    “王老师好!”
    “王盟同志又来视察了!”
    看来王盟是这里的常客,大家对他这种幽默隨性的做派早已熟悉。
    甚至有几个胆大活跃的,比如坐在后排一个脸盘方阔、眼神机灵的年轻学员,还衝著王盟呲牙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后来才知道这哥们是甄凭奥。
    王盟笑骂了一句,这才一把將身后的许成军拉过来,推到门內的灯光下。
    “老唐,同学们,安静一下,给你们介绍个人!”
    王盟清了清嗓子,故意卖关子,“这位,哎,是谁来著?名字有点耳熟————
    ”
    眾人怒视。
    “哦对!许成军!就你们前几天嗷嗷叫著说想见见、聊聊的那位!怎么样?
    哥们儿够意思吧?直接给你们活捉”过来了!感不感谢我?”
    被称作“老唐”的讲课老师,正是刚才开门那位。
    他一听“许成军”三个字,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那点无奈迅速被浓厚的兴趣取代。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来访者,嘴里嘖嘖有声:“行啊老王!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这刚还念叨著呢!”
    他转向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的学员们,提高了声音:“同学们!机会难得啊!咱们正讲到新时期文学创作的多样性与探索精神,重点分析了《红绸》的歷史敘事厚重感和《希望的信匣子》的奇诡想像力。这主讲人之一不就来了?要不——
    ”
    他笑容可掬地看向许成军,做了个请的手势,“许成军同志,乾脆您上来,自己讲讲?也省得我在这班门弄斧,揣摩作者意图了。”
    许成军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一愣。
    什么玩意儿?
    怎么到哪儿都逃不过“讲讲”的命运?
    他无奈地看向王盟。
    王盟却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笑呵呵地正式介绍:“许成军同志,这位是唐弢老师,在咱们讲习所里主要给大家讲授当代文学现状与思潮,对现阶段的文学论爭,尤其是所谓歌德”与缺德”之辩,研究得很是深入!”
    “我看你才特么缺德!”
    “你不研究这个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
    许成军这才仔细看向唐弢。
    只见他大约五十出头,头髮有些长,向后梳得整齐,露出宽阔的额头,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目光敏锐。
    他穿著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里面是浅色衬衫,没打领带,整体气质既有学者的儒雅,又隱隱带著点文艺评论家特有的犀利感,甚至有点————
    嗯,八十年代先锋诗人或艺术家的那种范儿。
    “唐老师,您好。王盟老师这是赶鸭子上架,您別当真。”许成军赶紧谦让。
    “哎,既来之,则安之。正好,也让我们这些闭门造车”的,听听原作者的真知灼见。”
    唐弢笑容不减,语气却很坚持,“同学们,掌声欢迎一下许成军同志!机会难得,大家有什么关於他作品的问题,或者关於当前创作的想法,都可以趁这机会交流!”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比刚才欢迎王盟时热烈多了。
    台下因许成军的出现而起的窃窃私语,在女学员那边尤其明显。
    黑省来的张康康,性格爽利,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王安亦,压低声音,眼里闪著促狭:“小忆,快看!这不就是当初在《文艺报》上写文章,把你那篇《雨,沙沙沙》批得————嗯,挺有见地的那位吗?”
    她顿了顿,目光在许成军脸上扫了扫,话锋一转,“但你別说,近看还真挺精神的,这长相,这气质————”
    旁边的朱琳听了,抿嘴一笑:“康康,你懂什么呀?那能叫批”吗?那叫文学观点的严肃交流!再说了,没听老话讲嘛,打是亲,骂是爱”!越是爭论,越说明重视,越有可能————嗯?”
    她拖长了尾音,意思不言而喻。
    两人一唱一和,把王安亦说得耳根子都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小声嗔怪:“你们胡说什么呢!跟我有什么关係?!”
    张康康可不放过她:“哎呦喂,咱们安忆脸红了!真是我见犹怜吶!好一个沪上来的大美人儿,连脸红都这么有风情!”
    一旁的叶文凌年纪稍长,看不过去这群年轻姑娘闹腾,笑著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几个,別净欺负咱们安忆了!差不多得了啊。”
    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抬眼仔细瞧了瞧讲台边正和王盟、唐弢说话的许成军,又看了看身边羞赧难当却依然难掩清丽姿容的王安亦,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不过你们別说————乍一看,还真有那么点————嗯,才子佳人的意思?全国最有前途的年轻男作家和女作家————嘖嘖,要是能成一段佳话,倒也不错哈?”
    这话一出,周围学员也忍不住跟著低声起鬨。
    王安亦哪里招架得住这番调侃,头埋得更低,忍不住又飞快地抬眼,偷偷瞄了一下那个被议论的中心——许成军。
    灯光下,他侧脸线条清晰,鼻樑挺直,眼神明亮,正从容地和唐弢说著什么,確实————很好看。
    这个念头让她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地烧了上来,心里却暗暗啐了一口。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骂起人来一点都不客气!
    自己的处女作就撞在他枪口上,那篇评论可谓犀利,让她当时难受了好一阵子。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是来自京城的刘舒华:“文学批评,讲的是真知灼见,又不是看脸。难道还不许人说真话了?”
    王安亦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起来。
    她和刘舒华之间有些小疙瘩。
    这期讲习所女学员名额原本有限,王安亦是上海方面极力推荐才额外补录进来的,这无形中可能挤占了原本属於京城或其他地方的一个名额。
    刘舒华最初就是候补,后来几经周折,替换了一位因故退出的男学员才得以进来。
    因此,刘舒华看王安亦这个“空降兵”,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时不时就要刺两句。
    班长大人蒋子龙坐在前排,看著后排女生那边暗流涌动无奈地摇头笑笑。
    自己这兄弟,魅力是真不小,到哪儿都是焦点。
    而被聚焦的许成军,这种场面对他来说已是寻常。
    他脸上带著有点玩世不恭又让人生不起恶意的笑容,嘻嘻哈哈地主动走到了讲台中央,没等唐弢再催,自己先开了口:“各位文学界的前辈、同仁、哥哥姐姐们,大家晚上好啊!”
    他抱拳作了个不伦不类的揖,语气轻鬆,“我可早就听说了,咱们这期讲习所,藏龙臥虎,就数我年纪小,资歷浅!在座的各位,那都是我哥,我姐!亲哥亲姐!小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待会儿要是讲得不好,或者以前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哪位哥哥姐姐,可千万高抬贵手,照顾著点啊!讲不了,真讲不了!”
    他这番插科打浑的开场白,瞬间冲淡了刚才有些微妙的氛围,引得大家一阵善意的鬨笑。
    来自吉林的王世美,嗓门洪亮,笑著接话:“照顾?许成军同志,我们可都听说了,你把我们班上的沪上明珠”安忆同志都给批评得————嘖嘖。这帐,我们班的男同学可都记著呢!怎么照顾你啊?”
    他边说,边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后排低著头的王安亦,眼神里带著明显的维护。
    张康康也立刻帮腔,白了王世美一眼,但对准的仍是许成军:“就是!安忆可是我们全班的小公主,心尖尖上的人儿。你这笔债”,咱们可得好好算算!”
    许成军目光在王世美脸上停留一瞬,再结合刚才那语气和眼神,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哦,这位是王安亦的护花使者,或者说是追求者。
    没记得你和王安亦在一起啊~
    舔狗嘛~
    说起来,这班上也有个趣事。
    王安亦是南方人不习惯麵食,想用面票跟食堂换米票被拒,还是班上这位”
    王世美”同学仗义出手帮忙换成的。
    嘖,现实版的“英雄救美”啊,虽然救的是粮票。
    面对起鬨,许成军脸上笑容不变,双手一摊:“没法子啊————同志们!任务!都是摊派下来的任务!”
    “噗——!”
    “哈哈哈!”
    短暂的愣神后,教室里爆发出更响亮的哄堂大笑。
    连唐弢和王盟都忍俊不禁。
    这回答太绝了。
    只有王安亦,听著这玩笑话,想著自己那篇被任务掉的处女作,脸上红晕未消,心里却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就这场面放后世,恐怕早有人高喊“在一起”了。
    许成军见气氛彻底活跃起来,赶紧见好就收,正了正神色:“说真的,唐老师,各位同学,我今天真是误打误撞进来的,完全不知道咱们课程讲到哪儿了。
    而且我脸皮薄,准备都没做,上去讲那不是耽误大家宝贵时间嘛!”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了些,“这样,反正王盟老师扣押”我在这儿得住几天。咱后面找时间,专门聊聊《红绸》和《希望》,或者聊聊別的,都行!我保证到时候有啥说啥!”
    “不过啊,”
    他话锋又一转,带上了点戏謔,“要我说,有时候作者写的时候,可能都没想那么多。你们在下面分析的,头头是道,说不定比我自己想的还深刻!回头给我讲讲,没准我一受启发,还能给《红绸》写个前传,《希望》写个后传呢!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哈哈哈哈!”
    场下又是一阵大笑。
    顾化抓著身旁蒋子龙的胳膊,笑得直抖:“子龙,你这小兄弟,了不得!是真不怯场啊!这嘴皮子,这反应,绝了!”
    蒋子龙与有荣焉,拍著胸脯:“那可不!我蒋子龙的兄弟,能不行吗?!”
    许成军这一通连消带打、插科打浑,算是把“当场讲课”这个难题给糊弄了过去。
    唐弢也笑著摇了摇头,指著他:“好你个许成军!滑头!行,今天就放你一马,饶你一次。下次可没这么便宜了!找个地方坐著听课吧!”
    许成军如蒙大赦,连连拱手,然后猫著腰,从讲台边溜下来,眼睛在教室里一扫,瞧见后排有两个看起来年纪相仿、气质也隨和的男学员旁边有空位,便笑嘻嘻地凑了过去,一屁股坐下。
    刚坐下,还没喘口气,旁边一个脸盘圆润、眼神灵动、带著陕西口音的哥们,就很不见外地塞了一把还带著温热的炒花生过来,压低声音:“嗨,吃著听,刚在校门口小摊上炒的,香著呢!我叫甄凭奥!”
    许成军眼睛一亮,连忙接过花生,也压低声音:“甄凭奥!久仰久仰!我是许成军。”
    两人在桌下握了握手。
    另一边那个面相憨厚些、但目光沉稳的学员见状,也递过来一把瓜子,笑了笑:“漠沈。”
    许成军心里又是一声“嚯”,这位也是日后响噹噹的人物。
    他赶紧也接了瓜子,道了谢。
    於是,这后排角落,三个未来將在文坛留下深刻印记的年轻人,像所有调皮的学生一样,趁著老师转身板书或讲述的间隙,偷偷摸摸地嗑著瓜子,剥著花生,嘴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唐弢正在继续他的课,而內容,恰好转到了对新时期代表性作品的分析上,重点就是《红绸》与《希望的信匣子》。
    他讲《红绸》如何以个人命运折射宏大歷史,开闢了军旅文学人性书写的新深度;
    讲《希望》如何以奇诡的想像打破线性敘事,开拓了文学对未来进行哲思性探索的新空间————
    分析得深入浅出,鞭辟入里。
    许成军一边嚼著香脆的花生,一边听著台上的人如此认真地剖析、夸奖自己的作品,而且夸得都在点子上,心里那种感觉————
    嗯,怎么说呢?
    暗爽!
    非常暗爽!
    还得努力绷著脸不能笑得太明显。
    “讲得很对嘛!这小伙子,很上道!”他偷偷在心里给唐张点了个赞。
    花生很香,瓜子很脆,课讲得精彩,旁边坐著的是甄凭奥和漠沈。
    许成军突然觉得,被王盟“坑”来这个地方,好像————还挺不错?
    要不多待几天?
    反正会也开完了,上海那边不急。
    这个念头悄然生根。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更专心地听起了课,顺手又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
    一晚上的课,在唐弢精彩的讲述和后排三人组“咔嚓咔嚓”的伴奏声中,很快就过去了。
    下了课,许成军已经跟甄凭奥、漠沈勾肩搭背,熟络得像认识了好几年的兄弟。
    年轻人嘛,又都是搞文学的,几句话聊到创作,聊到家乡,聊到对未来的那点憧憬和迷茫,很容易就亲近起来。
    甄凭奥是51年生,漠沈是52年,都只比许成军大几岁,正是血气方刚、意气相投的年纪。
    三人隨著人流往外走,许成军脸上掛著轻鬆的笑意,应付著周围其他学员好奇或友好的寒暄与打量。
    秦省的、湘省的、川省的、东北的————
    □音各异,但眼神里都带著对文学的赤诚和对他这个“名人”同伴的好奇。
    一时间,许成军竟有种奇妙的错觉,仿佛天下才俊,皆在此处,而自己,似乎也成了这群体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我是最大的名人啊~
    蒋子龙本来想著自己是“大哥”,得照顾一下初来乍到的许成军,帮他引荐引荐,免得他尷尬。
    结果一出教室门,就看见许成军被甄凭奥和漠沈一左一右夹著,跟周围好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笑声不断,哪还有半点需要照顾的样子?
    蒋子龙站在原地,笑骂一句:“好你个许成军!行啊你!我这儿白操心,你自个儿玩得挺溜!”
    许成军远远看见蒋子龙的表情,冲他挤了挤眼,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这一晚,他不仅跟未来成就斐然的甄凭奥、漠沈结下了“花生瓜子之谊”,还跟与蒋子龙交好、为人热情爽朗的顾化也搭上了话。
    顾化像个老大哥似的,拍著他的肩膀说:“子龙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在咱们这儿別拘著!”
    许成军心里那个美啊!
    “文坛魅魔”,我许成军当定了!
    说笑间,眾人各自散去,返回宿舍。
    讲习所的住宿条件確实简朴,普遍是四人间,上下铺,白墙水泥地,除了床、桌、凳和一个暖水瓶,別无长物。
    女生因为人数稍多且特殊,安排了一个五人间。
    许成军是临时加塞进来的,房间都住满了,管理方只好单独给他开了一间空著的四人间。
    於是,他一个人就占了一整个空旷的房间,四张光板床任他选。
    他倒也不客气,挑了个靠窗的下铺,把自己的帆布包和那包珍贵的“猴票”小心放好,又拿出洗漱用品,准备去公共浴房简单冲个澡,洗去一天的疲惫和风尘。
    还没走到浴房门口。
    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嘹亮却明显有些跑调的歌声。
    用的是某种北方民歌的调子,歌词听不真切,但那股子酣畅淋漓、旁若无人的劲儿是隔著门都能感受到。
    紧接著,一个带著明显广味普通话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满是调侃:“喂,大山啊!你这唱的是你们家乡的信天游”还是爬山调”啊?调子都跑到汾河湾去啦!”
    是陈果开的声音。
    许成军白天打过照面,知道这位来自广东的作家性格开朗。
    看来里面那位引吭高歌的,就是平时在班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靦腆的河北作家甄小衫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位老兄一到浴室,就解放了天性,成了歌唱家。
    许成军觉得有趣,推门走了进去。
    浴房里热气氤盒,灯光不算明亮,水管子哗哗作响。
    只见陈果开正在一个喷头下衝著头髮,而隔壁那个喷头下,甄小衫闭著眼,仰著头,水流顺著脸颊淌下,他正无比投入地继续著他的“个人演唱会”,对陈果开的调侃充耳不闻。
    陈果开看见许成军进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笑著用他那口標誌性的广普招呼:“成军来啦?快听听,咱们大山兄的浴室独唱会,门票免费,就是有点费耳朵!”
    许成军也笑了,一边找空位放东西,一边接话:“这是原生態艺术,得用心听。”
    甄小衫这才像是刚发现来了人,歌声戛然而止。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也不知是热水蒸的还是羞的,红扑扑的,冲许成军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赶紧加快速度冲洗,似乎想赶紧结束这“社死”现场。
    许成军刚打开水龙头,热水淋下来,舒服地嘆了口气。
    这时,旁边的陈果开忽然清了清嗓子。
    然后,在哗哗的水声和氤氳的热气中,一段发音却让北方人有点摸不著头脑的歌声响了起来,用的是粤语:“浪奔~~浪流~~
    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淘尽了~~世间事~
    混作滔滔一片潮流————”
    是《上海滩》!
    这首隨著电视剧风靡大江南北的歌曲,此刻被陈果开用带著浓郁粤语腔调的声音唱出来,別有一番味道。
    虽然他普通话不溜,但粤语歌却唱得字正腔圆,情绪饱满,颇有几分叶丽仪的神韵。
    许成军听得一愣,隨即忍不住“靠”了一声,笑出了声。
    前世传闻的中央研习所第一练歌房名不虚传啊!
    甄小衫也听得忘了害羞,好奇地转过头看陈果开。
    陈果开唱得兴起,一边搓著头髮,一边继续:“是喜~~是愁~
    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
    成功~~失败~
    浪里看不出有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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