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 第236章 《爱情死了》(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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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6章 《爱情死了》(全文)
    1983年羊城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五月,空气已经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美禾推开裁缝铺的木门时,阳光泼进来,烫在她的手背上。
    铺子里堆满了布料—的確良、卡其布、灯芯绒,一卷卷码在墙边,散发出棉纱和樟脑丸的气味。
    缝纫机上盖著碎花布罩,她掀开来,露出黑漆剥落的机头。
    这是她三年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蝴蝶牌,踩起来踏板嘎吱响,但针脚还算密实。
    她今天要改五条裤子,做两件衬衫。
    布料摊在案板上,划粉画出线条,剪刀沿著线走,发出乾脆的咔嚓声。
    这声音让她安心,有活干,就有钱。
    有钱,就能活下去。
    十点钟,邮递员在门口喊:“林美禾,掛號信!”
    是妇幼保健院寄来的。
    美禾捏著信封,指甲在封口处来回划了几次,才撕开。
    她先看结论一妊娠阳性,约八周。
    然后她仔细看了又看,確认每个字都没错。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三个月前,她做过一次检查。
    那个戴眼镜的老大夫看著报告单,嘆了口气:“林同志,你之前那次流產,损伤比较严重。这次如果还是保不住,以后恐怕————”
    他没说完,但美禾听懂了。
    她三十二岁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把检查单折成小块,塞进贴身口袋。
    布料摩擦著皮肤,有些发烫。
    她想起连亭上个月说的话:“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好,我们就好好过日子。”
    说这话时,他的手指摩掌著她的锁骨,呼吸喷在颈窝里。
    美禾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三年了,她学会了不追问,不奢求。
    连亭给她稳定的生活,帮她开这个铺子,给她很多有东西,除了名分。
    但现在,她有了孩子。
    她的小腹还平坦,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像一颗种子在死地里悄悄发了芽。
    中午她没胃口,只喝了半碗白粥。
    三点钟,她锁了铺子去银行。
    存摺上还有八百六十二块三毛,她取了三百。
    柜员从铁柵栏后递出钱时,看了她一眼:“林同志,最近取得挺勤啊。”
    “家里有事。”
    美禾低头数钱,三张大团结,其余是零票。
    从银行出来,她拐进了人民医院。
    她想问问有什么注意事项,怎么保胎。
    掛號处排著长队,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很浓。
    美禾捏著掛號单站在走廊窗边等,窗台上积著灰,一只苍蝇困在玻璃和纱窗之间,嗡嗡地撞。
    然后她看见了他。
    起初只是个穿蓝白条纹病號服的背影,很瘦,扶著墙慢慢挪步。
    头髮有些长,垂到颈子。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喘气,侧过脸颧骨高耸,下巴上青青的胡茬,但那双眼睛————
    美禾手里的掛號单飘到地上。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人群,停在她脸上。
    时间像突然卡住的磁带,走廊的嘈杂变成遥远的背景音。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是:“美禾。”
    七年了。
    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法庭上。他站在被告席,穿著那件她亲手织的灰色毛衣,领子已经磨得起毛。法官宣判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慌。后来她就跑了,像逃命一样,从那个小县城逃到羊城,一逃就是七年。
    护士从后面追上来:“三床!你又乱跑!该化疗了!”
    他摆摆手,眼睛却还盯著美禾。那眼神很空,空得像一口乾涸的井。
    “什么病?”美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护士瞥她一眼:“家属?”
    “我————我是他————”美禾喉咙发紧。
    “前妻。”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她是我前妻。”
    护士愣了一下,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那正好,去办一下缴费吧,明天就停药了。”
    美禾跟著护士去缴费处,脑子一片空白。
    前妻。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他们昨天才办完离婚手续。
    可是他们根本没离过婚,他进去那年,他们才结婚八个月。
    后来她就走了,户口本上“配偶”那一栏,至今还写著他的名字:陈国栋。
    交完六十七块三毛,她回到病房。
    他靠在床头,闭著眼睛,手上插著点滴管。
    “国栋。”她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钱我会还你。”
    “不用————”
    “要还。”
    他打断她,“我不想欠你的。”
    这话像针,扎进美禾心里。
    她站在床边,手捏著包带,指节发白。
    “跟我回去吧。”她听见自己说。
    “我照顾你。”
    国栋盯著她看了很久,突然笑起来。
    笑声很乾,带著痰音。
    “回去?回哪去?回你那儿?林美禾,你把我接回去,是想照顾我,还是想让自己好过点?”
    “我想还你。”
    美禾声音发抖,“让我还你,行不行?”
    “还?”
    国栋嘴角扯了一下,“你怎么还?你拿什么还?”
    美禾的脸刷地白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护住小腹。
    “算了。”
    国栋闭上眼睛,“隨你。”
    二美禾的裁缝铺很小,前面干活,后面睡觉,中间用一块蓝布帘子隔著。
    她把国栋扶进来时,隔壁杂货铺的阿婶正探头看。
    “我————我表哥。”
    美禾解释,声音有些不稳。
    “哦,表哥啊。”
    阿婶眼神意味深长,“长得不太像嘛。”
    国栋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走到里间,坐在床上。
    那姿態,那神情,完全不像客人,倒像回了自己家。
    美禾看著他脱下那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
    还是七年前她买的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整整齐齐摆在床下,然后躺下,拉过被子盖上。
    一切都那么熟悉。
    熟悉得让她心慌。
    晚上国栋发高烧,说梦话。
    有时喊“妈”,有时喊“疼”,有时含糊地骂人。
    美禾整夜没睡,用湿毛巾给他擦身子。
    擦到胸口时,她看见那道疤—那是他们结婚前,他为了救她,被倒下来的货架划的,缝了七针。
    当时他笑著说:“留个记號,下辈子好找你。”
    天亮时烧退了,国栋醒来,看见趴在床边睡著的美禾,眼神复杂。
    他轻轻把手抽回来,动作惊醒了美禾。
    “你醒了?”美禾忙去摸他额头。
    国栋偏头躲开,但这次动作慢了半拍。“死不了。”
    美禾去买早饭。
    巷口有卖肠粉的,她要了两份,多加了鸡蛋一—这是国栋以前爱吃的。
    回来时,国栋坐在床上,手里拿著个相框,那是美禾和连亭的合影,在越秀公园拍的,去年春天。
    “他是谁?”国栋问,声音很平静。
    “一个朋友。”
    “朋友。”
    国栋重复,手指摩挲著玻璃面,“睡过了?”
    “国栋!”
    “那就是睡过了。”
    国栋把相框扣在桌上,“他知道你结过婚吗?知道你现在还是已婚吗?”
    美禾的脸白了。
    她放下肠粉,塑料碗在桌上磕出声响。
    “我会处理。”她说。
    “怎么处理?”
    国栋盯著她,“告诉他,你丈夫在坐牢?告诉他,你丈夫是替你坐的牢?”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美禾钉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钱。”国栋突然说。
    “什么?”
    “我要钱。”
    国栋伸出手,“一个月五十,生活费。”
    美禾瞪大眼睛:“我照顾你,还要给你钱?”
    “不然呢?”
    国栋笑了,“你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铺子开起来了,男人也有了。五十块钱一个月,便宜你了。”
    美禾从包里掏出钱。
    这个月刚交完房租,剩下的不多。她数出五十块,递过去。
    国栋接过,仔细数了,塞进口袋。
    “从今天起,我睡床,你睡地上。”
    他说,“还有,晚饭我要吃肉。”
    那天晚上,美禾躺在地铺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她能感觉到那里微微发热,像有个小火炉在燃烧。
    医生说要补充营养,要好好休息。
    里间传来国栋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三连亭来的那天,下著雨。
    美禾正在给一件衬衫锁边,门被推开,连亭收著伞进来,西装肩膀湿了一小块。
    他正要说话,看见坐在缝纫机旁的国栋,愣住了。
    国栋抬起头,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国栋先开口了,语气熟稔得让美禾心惊:“连同志是吧?常听美禾提起。”
    连亭皱了皱眉,看向美禾。
    美禾赶紧站起来:“连亭,这是————这是我表哥,国栋。”
    “表哥?”
    连亭重复,目光在国栋身上打量。
    国栋穿著美禾给他找的一件旧衬衫。
    他坐在那里,姿態放鬆,手里拿著美禾的茶杯,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远房表哥。”美禾补充,声音有点虚。
    国栋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比连亭矮一点,瘦得多,但站在那里,有种奇怪的气势。“不是远房。”
    他看著连亭,语气平静,“我是她丈夫。”
    空气凝固了。
    美禾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头顶。“国栋!你胡说什么!”
    “胡说了吗?”
    国栋转向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们离婚了吗?林美禾,你拿离婚证给我看看。”
    连亭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美禾,眼神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被欺骗的愤怒。“美禾,他说的是真的?”
    “我————我可以解释————”
    美禾的声音在抖。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她还没说。
    “解释什么?”
    国栋插进来,走到美禾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解释你为什么没告诉这位连同志,你还有个在坐牢的丈夫?还是解释你为什么在我坐牢期间,跟別人在一起?”
    美禾想挣开,但国栋的手很有力。
    他的手指按在她肩上,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连亭盯著国栋放在美禾肩上的手,脸色越来越难看。
    “美禾,我需要一个解释。”
    “现在就要?”
    国栋笑了,那笑容里带著讽刺,“齐同志,你看不出来美禾不舒服吗?”
    他转头对美禾说,语气温柔得诡异:“去床上躺著,这里我来处理。”
    那语气,那神態,完全是一个丈夫在照顾怀孕的妻子。
    连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美禾,我们出去谈谈。”
    “就在这儿谈吧。”
    国栋说,拉著美禾在缝纫机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后,手依然搭在她肩上。
    “我是她丈夫,有权知道。”
    三人对峙著。
    雨声淅浙沥沥,从门外传来。
    美禾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连亭,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这是我的最后机会。
    但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国栋的手按在她肩上,像一道枷锁。
    最后连亭说:“好。那就当著你的面说。”
    他看著美禾,“美禾,你用刀不小心杀捅了人,让他顶罪,坐了五年牢。然后你跑了,在他坐牢一年半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是这样吗?”
    美禾的脸惨白如纸。
    她看向国栋,国栋面无表情。
    “是。”
    她听见自己说。
    连亭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有一片冰凉。
    “我女儿昨天割腕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爸爸,你要她还是要我?”
    美禾的心往下沉。
    “她还在医院。”
    连亭的声音很疲惫,“医生说这次很严重,需要家长全程陪护,不能再受刺激。”
    “连亭,我————”
    “我们到此为止吧。”
    连亭打断她,“美禾,对不起,我选我女儿。”
    他转身要走。美禾追到门口:“连亭,我怀孕了————”
    连亭停住脚步,没回头。
    “如果是我的,我会负责。但其他的————对不起,我负担不起了。”
    伞撑开,黑色伞面遮住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美禾站在雨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头髮和肩膀。
    她张了张嘴,声音被雨声吞没。
    身后传来国栋的声音:“他不要你了。”
    美禾转身,泪流满面。
    “你满意了?国栋,你看到我这样,满意了?”
    国栋没说话。
    他走过来,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像很多年前那样。
    “我一点都不满意。”
    他说,声音很低,“看到你这样,我一点都不开心。
    “
    四日子开始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继续。
    美禾白天去服装厂做临时工,晚上回来照顾国栋。
    她的肚子渐渐隆起,穿宽鬆的衣服还能遮住,但已经很辛苦了。
    国栋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自己煮粥,坏的时候吐血,疼得整夜睡不著。
    他变著法子折磨她。
    美禾给他买了新衣服,他看都不看:“花里胡哨的,给谁看?”
    美禾说:“只要你身体能好,怎么都行。”
    国栋冷笑:“你能还得了吗?我妈的命,我那五年牢,你现在这副样子——
    你能还得了吗?”
    他耍脾气,不吃饭。
    美禾熬了粥,一口口餵他,他別过头。
    美禾哭了:“国栋,求求你,吃点吧。”
    国栋看著她,突然抓住她的手:“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一次都没有!”
    美禾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我不敢————我看到你穿囚服的样子,我会疯的————
    “那你就不管我了?”
    国栋的眼睛通红,“我在里面被欺负,被打,半夜疼得睡不著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跟別人睡觉!”
    他甩开她的手,粥碗掉在地上,碎了。
    有一天晚上,美禾在地铺上睡著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压上来。
    她惊醒,看见国栋的脸在黑暗中。
    “国栋!你干什么!”
    “我想看看,”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你跟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美禾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他的脸。
    国栋停住了,看著她,眼神从疯狂慢慢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翻身躺到一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
    “对不起。”他说。
    美禾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她的手护著肚子,那里面的小生命在动,一下,一下。
    五那场对话是在一个闷热的晚上发生的。
    美禾在熬保胎药,国栋坐在床边。
    药罐子咕嘟咕嘟响,水汽模糊了窗户。
    “你妈,”
    国栋突然开口,“跟你说过什么吗?”
    美禾的手一抖,药勺差点掉地上。“什么?”
    “我进去之后,你去看过她吗?”
    美禾低头搅动药汁。
    “去过一次。”
    “她说什么?”
    “她说————”
    美禾的声音很轻,“让我走,离开那儿,重新开始。她说,国栋这孩子命苦,你別等他了。”
    国栋沉默了。
    药罐里的水沸腾起来,盖子被蒸汽顶得哐哐响。
    “你跟她说过真相吗?”
    国栋问,“说那天开车的人其实是你。”
    美禾摇头,眼泪掉进药罐里。“我不敢————我太害怕了————”
    “所以她到死都以为是我用刀杀了人。”
    国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你走之后两个月,她脑梗。邻居发现的,晚了。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眼睛还睁著,看著门口的方向一她在等你,等你去告诉她,她儿子是清白的。”
    药罐炸了。
    滚烫的药汁溅出来,美禾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但她没感觉,只是呆呆地看著国栋。
    “她到死都不知道,”
    国栋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她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不是杀人犯。她以为她白教了我那么多年做人要正直。”
    美禾跪倒在地,抱著头,发出一种像动物受伤般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国栋,我寧愿去坐牢的是我————我为什么要跑?我太愧疚了————因为你替我坐牢,因为你妈妈每天给我送饭,跟我说美禾,你要好好的,別等国栋了”————我愧疚————我受不了————”
    国栋看著她,眼睛通红,但没流泪。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站起来,走回里间。布帘放下,里面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美禾跪在地上,手背上的烫伤起了水泡。
    她摸著小腹,那里面的孩子在动。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国栋的母亲,想起那些死去和活著的女人们。
    “对不起————”
    她对著空气说,“对不起————”
    六火灾是在凌晨发生的。
    美禾被浓烟呛醒,睁眼看见外间角落的布料堆在冒火,那是她明天要交货的二十件衬衫,接了半个月的活。
    “国栋!著火了!”
    国栋衝出来,看见火势,愣了一下。
    然后他抓起水盆泼过去,但火已经烧起来了,布料易燃,火苗躥得老高。
    邻居赶来帮忙,火扑灭了,但衬衫全毁了。
    烧的烧,湿的湿,一件都不能要了。
    服装店老板第二天来,脸黑得像锅底。“林美禾,我这批货要赶展销会的!
    现在全完了!”
    “对不起,我会赔————”
    “赔?你赔得起吗?”老板指著她鼻子,“这批货值两千块!”
    这货美禾知道不值两千。
    最后好说歹说,老板同意赔一千,三天內给。
    美禾把存摺里所有的钱取出来,又找熟人借,还差四百。
    她走投无路,去医院找连亭。
    连亭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眼睛通红,鬍子拉碴。
    “美禾,我现在真的没钱。”
    他声音沙哑,“医药费都是借的。她还在危险期,每天费用————”
    “就四百,我一定还你————”
    美禾哀求。
    她的手护著肚子,那里面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焦虑,动得厉害。
    连亭看著她隆起的腹部,眼神复杂。
    “几个月了?”
    “五个多月。
    “我的?”
    美禾点头。
    连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美禾,我现在连我女儿都救不了。你知道她昨天又割了一次吗?就在医院卫生间里。”
    他睁开眼,眼里有血丝,“医生说,再有一次,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美禾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这也是你的孩子,这是我的最后机会。
    但看著他憔悴的脸,她说不出。
    “我明白了。”她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时,天在下雨。
    美禾没打伞,走回铺子。
    国栋坐在一片狼藉中。
    “借到钱了吗?”他问。
    美禾没回答,开始扫地。
    “我去自首吧。”
    国栋突然说,“说火是我放的。”
    美禾停住,盯著他:“是你放的吗?”
    国栋沉默了很久。“我抽菸,不小心————”
    “不小心?”
    美禾笑了,笑声很淒凉,“国栋,你到底想怎样?看我痛苦,你就开心了?”
    “我不开心。”
    国栋说,“我从来没有开心过。”
    最后美禾凑齐了一千块——她把母亲留的金耳环卖了,那是她最后的念想。
    交钱时,老板收下钱,突然说:“其实我知道火不是你放的。
    美禾愣住。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男人在巷口抽菸,菸头扔在布料堆旁边。”
    老板点起烟,“我猜,是故意的。但你是孕妇,我不想为难你。”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看你一个人不容易。”
    老板吐了口烟,“但你男人————算了,你好自为之。”
    美禾拿著收据走出服装店,浑身发抖。
    七火灾后,铺子接不到活了。
    美禾挺著肚子在服装厂做临时工,工资降了,但她不敢辞。
    医生说她需要营养,需要休息,可她哪有钱,哪有时间。
    国栋的身体越来越差,吐血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美禾半夜醒来,听见他在里间压抑的呻吟,像受伤的动物。
    “换个地方吧。”
    有一天他说,“这里太小。”
    美禾看了他很久。
    她的存款只剩下几百块,但看著国栋苍白的脸,她说:“好。”
    她租了间老公房,五楼,有电梯。
    搬家那天,国栋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楼下的小花园。
    “有太阳。”他说。
    晚上,美禾说要下楼买点东西。
    国栋说要一起去。
    电梯是老式的,铁柵栏门。进去后,美禾按了一楼。
    电梯降到三楼时,突然剧烈晃动,灯灭了。
    黑暗。
    绝对的黑暗。
    美禾尖叫了一声。国栋抓住她的手臂:“別怕。”
    “怎么回事?”
    “故障了。”
    国栋很冷静,“按紧急铃。”
    美禾摸索著按了铃,没反应。
    她喊了几声,外面静悄悄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越来越闷。
    美禾开始呼吸困难,她护著肚子,恐慌涌上来。
    孩子在里面动得很厉害,像是在挣扎。
    “国栋————”
    她抓住他的手,“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
    电梯突然又动了一下,开始缓慢下滑。
    美禾感觉到失重,尖叫起来。
    国栋在黑暗中准確找到她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推向电梯门——
    柵栏门开了条缝,美禾被推出去,摔在走廊上。
    她回头,看见电梯门在面前关上,里面是国栋最后看她的眼神。
    然后电梯轰隆一声,向下坠去。
    “国栋——!”
    八国栋没死。
    肋骨断了三根,腿骨折,但命保住了。
    医生说,肝晚期,这次重伤,情况很不乐观。
    美禾借了五百块钱交费。
    回到病房时,国栋醒了。
    “你没事吧?”
    他先问,目光落在她肚子上。
    美禾的眼泪涌出来。“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说了,我的选择。”
    国栋声音虚弱。
    出院那天,下著大雨。
    美禾把国栋接回租的房子。
    她的肚子已经起来了了,五个月,走路都有些吃力。
    进屋后,窗户被风吹开,哐当哐当响。
    美禾去关,关了几次都关不上。
    风很大,雨斜著打进来,地上湿了一片。
    国栋慢慢走过去。“我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终於把窗户关上了。
    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谢谢。”美禾低声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雨点敲打著窗户。
    “你和连亭————”国栋开口,“怎么样了?”
    “分了。”
    “因为我?”
    “不全是。”
    又是一阵沉默。
    雨渐渐小了。
    国栋看著她隆起的腹部:“他知道吗?”
    美禾摇头。
    “你应该告诉他。”
    “算了。”
    美禾苦笑,“他有他的生活。我不想用孩子绑住他。”
    “你爱他吗?”国栋问。
    美禾没回答。
    她爱过吗?
    她觉得是爱的。
    但,也许只是爱他能给的生活,爱那种被珍视的感觉,爱一个逃离过去的可能。
    “不重要了。”她最终说。
    九国栋走的那天,美禾去產检。
    医生说孩子有点小,要她多补充营养。
    她买了只鸡,想燉汤。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桌上放著个信封,里面是一千五百块钱一一正是美禾这些日子花在他身上的。
    下面压著张纸条:“美禾,我走了。钱还你。別找我。好好生活。”
    美禾本能的跑向汽车站。
    一个刚出狱的人能从哪走呢?
    汽车站。
    她的肚子很大,跑起来很吃力,但她不敢停。
    车站里人很多,她挤过人群,四处张望。
    终於,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她看见了国栋。
    他坐在那里,脚边放著个破旧的帆布包。
    “国栋!”她跑过去。
    国栋抬起头,看见她,眼神很平静。
    “你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走?为什么不告而別?”
    “不能耽误你的生活。”
    国栋说,“你还要养孩子。”
    “什么耽误?我自愿的!”
    “但我不能自愿。”
    国栋看著她,“我快死了。”
    美禾哭了。“国栋,求求你,跟我回去————我一个人不行————”
    国栋伸手擦她的眼泪。
    “你行的。你一直都很坚强。”
    “我不坚强!我胆小,我自私,我逃跑了!”
    美禾哭喊著,“但我现在不逃了,我陪著你,好不好?”
    国栋没说话,轻轻抱住她。
    那个拥抱很轻,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肚子。
    “你饿不饿?”
    美禾突然说,“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她跑向车站的小卖部,胡乱拿了一堆东西—一麵包、饼乾、矿泉水,还有国栋以前爱吃的花生糖。
    付钱时,肚子一阵剧痛,痛得她弯下腰。
    “同志,你没事吧?”老板娘问。
    “没事————厕所在哪?”
    老板娘指了后面。
    美禾扶著墙走过去,关上门,脱下裤子,看见內裤上一片鲜红。
    她愣住了。
    血越来越多,顺著大腿流下来。
    美禾瘫坐在地板上,看著血泊在脚边蔓延。
    肚子绞痛,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她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停止了。
    美禾低头,很小,但已经能看出形状。
    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呆呆地看著。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用纸巾擦乾净血跡,扔进垃圾桶。
    按下冲水按钮时,她的手在抖。
    走出厕所时,她已经擦乾了眼泪,洗乾净了手和腿。
    老板娘奇怪地看著她:“同志,你脸色好差。”
    “没事。”
    美禾拎起买的东西,走出小卖部。
    国栋不见了。
    她慌了,四处找。
    “国栋!国栋!”
    没人回应。
    她跑回候车室,一辆辆大巴车找过去。
    终於,在最后一辆车里,她看见了国栋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闭著眼睛。
    美禾拍打窗户:“国栋!开门!”
    国栋睁开眼,看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深深的悲哀。
    他摇摇头,示意司机不要开门。
    “为什么?”
    美禾哭喊著,“为什么要丟下我?”
    国栋隔著玻璃看著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美禾看口型,看懂了:“我们这样互相折磨没有意义。”
    这句话成了压垮美禾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看见旁边水果摊上的刀,一把细长的水果刀。
    没有任何思考,她衝过去抓起刀,转身冲向大巴车。
    “国栋!”
    刀锋刺入的瞬间,时间静止了。
    美禾看著刀插进国栋的下腹。
    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挡在了她和大巴车之间。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衣服,但他没有倒下,只是踉蹌后退了一步,靠在车门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深深的悲哀,和一丝释然。
    美禾鬆开手,刀掉在地上。
    她满脸泪水,满脸鲜血,呆立在原地。
    国栋慢慢跪下,手捂著伤口,血从指缝涌出。
    他抬起头,看著美禾,突然笑了。
    美禾也跪下来,跪在他面前。
    她抓著他的衣领,哭得撕心裂肺:“我错了————国栋————我真的错了————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
    国栋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髮。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用尽力气,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
    “不哭————”
    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
    “查理,这部电影怎么赏?”
    “我觉怪很好,悲剧的张力並不仅仅產生於一个人物的强大,而总是產生於一个人与自己命运的不协调。这部电影展现了真实东大社会最广大的、最真实的悲剧和人性!”
    导演微微皱眉,但还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確实,这种爱恨纠葛是东亚社会的缩影。”
    “是的!只有这赏的电影才能配的上我们的奖项!”
    红丙杯轻轻碰撞。
    查理语重心长,“吴,一定记住,只有敢於向世界揭露你们社会中最真实丑陋”的一面,你们的作品才能获怪更多的奖项。”
    “因为,西方世界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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