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你要明的是什么德?
爱情是个永恆的主题。
万先生在黑板上写下那两个字后,教室里安静了片刻,隨即是纸张翻动和钢笔拔盖的声响。
学员们沉吟片刻,也都开始了自己的创作。
爱情嘛!
有人写散文、有人写长诗,但绝大多数肯定还是写了小说。
对於这些已经成名的作家来说,小说才是他们最熟悉的武器。
蒋子龙写的是一对在工厂改革中分道扬鑣的夫妻。
丈夫是锐意进取的车间主任,妻子是坚守传统工艺的老技术员。
改革撕裂的不仅是生產线,还有曾经相爱的两颗心。
王安亦本就是以细腻情感描写闻名。
这次她提前写出了后来收录在《流逝》中的一篇《雨,沙沙沙》的姊妹篇《风,轻轻吹》。
写一个上海弄堂女孩在得知初恋男友要出国留学后的那个下午,她如何一遍遍擦拭两人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的玻璃窗—其实她不在那儿工作,只是路过时,看见窗上有灰尘,就忍不住伸手去擦。
擦著擦著,眼泪就下来了,和著灰尘,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痕跡。
叶文玲写了《晚霞中的少女》,这也是他擅长的领域。
江南水乡背景下女性命运的细腻描墓。
一个在丝绸厂工作的女孩,爱上了来厂里体验生活的画家。
画家为她画了十二幅肖像,从清晨到日暮,然后带著画走了,说要开个展。
女孩等啊等,等到厂里的丝绸从畅销到滯销,等到自己从少女变成老姑娘,那画展始终没有消息。
最后她在旧货市场的地摊上,看见了其中一幅—一標价五块钱。
乔蕴原本1982年出炉的《爭爱》也被许成军这个小蝴蝶提前煽动翅膀诞生了。
写的是豫北农村,两兄弟同时爱上一个寡妇。
不是俗套的爭风吃醋,而是默默地、较劲似的对她好。
今天大哥帮她挑了水,明天弟弟就一定把她家漏雨的屋顶补上;大哥送她一袋白面,弟弟就咬牙买来她孩子需要的文具。
寡妇谁都不选,只是哭。
最后大哥去了煤矿,弟弟参了军,走前夜,三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一宿,一句话没说。
引起大家的高度评价。
“安亦,你这《风,轻轻吹》很有感觉嘛!
蒋子龙看完王安亦的手稿,抬头说道,“那种欲说还休的劲头,抓得太准了。原型是谁?”
王安亦脸微红,轻声道:“没谁————就是听上海弄堂里的阿姨们聊天,听来的片段。”
“嘿,我觉得不会是咱班里的某个同学吧!”
“不是吧,老古,又搞这么苦大仇深!”
叶欣翻著顾化的稿子,咂咂嘴,“胡玉音又被拉去了?秦书田又挨打了?你就不能让他们过几天安生日子?”
顾化推了推眼镜,认真道:“那个年代,安生日子本身就是奢侈品。他们的爱情,恰恰是在最不安生的地方长出来的。”
“可这也太苦了,”
朱琳插话,“读者看了得多压抑啊!”
“生活本来就是苦的,”
顾化平静地说,“但这里长出来的东西,才最结实。”
教室里一点一点开始热闹起来,像刚考完试的语文考场。
大家互相传阅稿子,低声討论,偶尔爆发出笑声或嘆息。
有人点了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上升。
许成军写的算是慢的。
他构思了许久,在人物的逻辑和爱恨交织的情感中反覆推敲。
爱情死了?
死的是美禾的良知,死的是国栋的青春,更死的是在时代碾压下普通人那点卑微的、挣扎的、却又真实存在的温情。
结局是开放的,留给读者自己想像。
美禾那一刀之后,国栋是生是死?她肚子里的孩子终究没有保住,那她今后怎么办?
连亭会不会知道这一切?
不知道。
许成军故意没写。
生活本身就没有明確的结局。
看著许成军写完了,一直关注他的张康康立马抢过来。
她坐在许成军斜对面,整个下午余光都在瞟他写字的速度。
不是说喜欢的那种偷瞄,而是竞爭。
凭什么他21岁就这么出名呢?
嘛时候是黑省第一啊!康康!
“写完了?我们看看唄!”
她眼睛亮晶晶的,“字不错嘛!大作家!”
许成军也不恼,笑著把稿子递过去:“来而不往非礼也,你的也给我看看。”
张康康也是许成军前世比较喜欢的东北作家之一,她的《北极光》《隱形伴侣》让当年的许成军也是为之痴狂。
张康康豪爽地把她的作品扔给了许成军,而许成军的作品也被一帮人围拢传阅。
张康康写的是《雪原上的达子香》,闯关东背景下的爱情悲歌。
女主人公是跟著父辈从山东闯到关东的姑娘,爱上了当地鄂伦春族的猎手。
语言不通,习俗不同,但就是爱上了一爱他在雪原上追踪猎物的矫健身影,爱他吹奏口弦琴时眼里的忧伤,爱他悄悄放在她窗口的、还带著体温的貂皮。
然而两族宿怨未消,父兄坚决反对。
最后猎手为了救被困暴风雪的姑娘的父亲,冻死在雪原上。
姑娘找到他时,他手里还紧紧攥著一支达子香。
那是东北最早报春的花,意味著冬天终於过去了,虽然他已看不到春天。
在大半个下午写出这样的作品,已经难能可贵。
张康康的文字有种白山黑水孕育出的开阔与硬朗,但硬朗底下,是细腻如绣花针般的情感描摹。
许成军看完,眼眶有点湿润。
每一个成名作家手底下都是有点东西的。
不能小看天下人啊!
再看看张康康,发现她已经是泪流满面。
旁边围著的几个学员也是一脸凝重。
癌症、杀人、顶罪、小三、流產、火灾、电梯事故————
这些狗血剧情,在后世可能已经烂大街,但是在这个80年代確实极具戏剧张力,给这个年代的作家们很大的震撼。
尤其许成军写得极其冷静,几乎是一种外科医生般的解剖。
没有煽情,没有道德评判,只是把伤口剖开,让读者看里面的溃烂与挣扎。
良久,张康康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你可真是太心狠了成军。最后那刀————美禾刺出去的那刀,真的升华了这篇故事。所以国栋最后死了么?”
“我也不知道。”
许成军老实说,“也许死了,也许没死。但重要的是,在美禾刺出那一刀的时候,有些东西已经死了。”
叶文玲跟著点头:“比如她对他最后那点赎罪的幻想,比如他对她最后那点报復的快感。活下来的,只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和一段无法癒合的过去。”
王安亦也泪眼婆娑,声音轻轻地说:“我觉得最残忍的不是那些戏剧性的衝突,而是那些日常的细节,国栋数钱的样子,美禾熬保胎药时手抖的样子,连亭在医院走廊上说我选我女儿”时的疲惫————这些细小的、真实的瞬间。”
俩人的评论瞬间引爆了全班的氛围。
作为现在班里名气最大的许成军,他的作品大家也是好奇的紧,尤其是一篇几个小时创作的作品竟然弄哭了好几个人。
两万多字,大家都是成熟的作家,阅读能力很强,许成军的字又很好辨认。
全班传阅也就花了两个来小时。
簌簌地声音不断传来。
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太特么痛了!
真特么彆扭!
什么狗屁爱情死了!死哪了!
哦,人死了。
狗日的许成军!
好在大伙都是成熟的作家,討论得焦点不在作品的情感上,还在艺术形式的表达上。
“靠,成军,你这个结尾什么意思?”
漠沈第一个嚷起来,“前面写实写得好好的,最后突然来个西方导演评奖”的片段?太跳脱了吧!感觉像电影剧本的结尾!”
“我反而觉得这个处理很有深意,”
陈石序推了推眼镜,“前面是东方语境下的个体悲剧,最后突然拉到西方视角下的观赏”与评价”。这是一种解构—你们看,查理说什么?这是在讽刺西方对东方敘事的某种期待和消费。”
“但这样会不会削弱故事本身的力量?”
叶文玲皱眉,“我觉得前面美禾和国栋的故事已经足够完整,加上这个尾巴,有点画蛇添足。”
“我倒不觉得,”
蒋子龙抽著烟,缓缓说,“这个结尾把个体的悲剧上升到了文化对话的层面。我们写苦难,写悲剧,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真实地记录我们的时代和人性,还是为了迎合某种他者”的想像,去刻意展示丑陋”以获得认可?”
“成军这是在提醒我们——作家要有自觉。”
“確实是很新奇的写法。”
“新奇在哪?”
”
”
乔蕴操著浓重的河南口音:“要我说,你这哪是爱情死了?是爱情从来没死过,但活得跟死了差不多!
美禾对国栋有爱吗?
有愧疚,有责任,有执念,但还有当初那种纯粹的爱吗?国栋对美禾呢?有恨,有不甘,有报復,但恨底下,是不是还有爱?
不然他为什么推开她?为什么最后抱住她?
这俩人啊,是被命运、被自己的选择搞成了这样,爱没死,但被压变形了,变成了一种互相折磨的东西。”
这话说得深刻,大家都安静下来。
顾化点点头:“老乔说到点子上了。”
“爱情没死,只是异化了。
在特定的歷史条件和社会压力下,爱情会变成各种奇怪的东西,变成赎罪,变成报復,变成习惯,变成执念。
但它的內核,那个让人牵掛、让人痛苦、让人即使互相伤害也无法彻底割捨的东西,还在。”
“成军,每次写的东西,都是挺新奇的。”
许成军听著周围的声音。
爱情死了吗?
也许没有。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活在这些关於它的书写、討论和爭辩中。
活在美禾和国栋的互相折磨里,活在胡玉音和秦书田的相濡以沫里,活在雪原上那支冻僵的手握著的达子香里,活在弄堂女孩擦拭的玻璃窗上的泪痕里。
它艰难地、扭曲地、顽强地活著。
许成军收起自己的稿纸,那上面《爱情死了》四个字,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爱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
但现实中的爱,往往充满嫉妒、自夸、张狂,充满忍耐背后的怨恨,恩慈底下的计算。
可那还是爱。
或者说,那是爱在人间必然要沾染的灰尘。
嗯,这是他这一刻他的想法。
万先生不知道何时走到人群中间,拿起许成军的《爱情之死》读了起了,周围人的议论声渐熄。
他的眉头从一开始的舒展,到后来越皱越深。
许成军看著万先生的表情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
这特么跟被高中班主任盯上似的。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你们的作品,我还没看完,但是很多人写的给我很深的印象,应该说每个时代对於爱情的理解都是有却別的,百花齐放才是春,我就不多说了。”
“许成军这篇《爱情死了》,写得好。”
老先生缓缓说道,“好在哪里?好在他没有简单地把悲剧归咎於某个坏人、
某个错误,而是写出了系统性、结构性的困境。”
“美禾的怯懦,国栋的怨恨,连亭的无奈,都不是个人的道德缺陷,而是一个扭曲的时代打在普通人身上的烙印。他们的爱情一如果那还能叫爱情的话—一是在这种扭曲里艰难生长的畸形之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学员:“但我要提醒大家,也是提醒成军。我们在书写苦难和悲剧时,要警惕两种倾向。”
“一种是沉溺於苦难本身,把苦难美学化、浪漫化;另一种是迎合外部视角,把苦难当作奇观来展示。
真正的现实主义,应该是怀著对人的深刻同情,去理解苦难的根源,同时相信人即使在最深的黑暗中,也保有那一点光。”
他看向许成军:“你结尾那个片段,用意是好的,提醒我们保持自觉。
但要注意分寸,不要让讽刺压倒敘事,不要让理念压倒人物。
美禾和国栋的故事本身已经足够有力,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会自己思考。”
许成军肃然点头:“谢谢先生指点,我明白了。”
万先生笑了笑,又看向其他学员:“今天的创作和討论都很好。爱情是个永恆的主题,因为它直指人心最深处的东西一渴望连接,害怕孤独,追求完整。
但爱情从来不是孤立的,它总是在具体的歷史、社会、文化语境中展开。
你们今天的作品,从农村到工厂,从弄堂到雪原,从嗶嗶到改革————
很好,这才是中国文学的丰富性。”
他拍了拍手:“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儿。作品自己留好,愿意修改的继续修改,不愿意的,就当是一次练笔。记住,写作是一辈子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学员们陆续起身,收拾纸笔。
万先生却突然向许成军指了指外面。
他悄悄的跟上。
蒋子龙的眼睛扫了过去,嘆了口气。
万门大弟子。
他可太熟悉这套路了。
老先生哪都好,就是那嘴啊!
太狠了!
万先生叫他去的是走廊尽头那间堆放旧教具的小屋。
推开门,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浮动。
万先生没开灯,就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
许成军关上门,“吱呀”一声,屋里更静了。
“坐。”
万先生指了指墙角一张缺腿的木凳。
许成军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小学教室里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情景。
那种混杂著紧张、不安和隱约不服的心情。
我特么两辈子快五十多了。
哦,对面的七十啊!
那没事了~
万先生转过身,窗外的光给他花白的头髮镀上一层银色。
他的表情很严肃,不是课堂上那种温和的睿智,而是一种近乎沉重的认真。
“成军。”
“我刚在夸你吧?
许成军一愣,难道是有隱喻!?
“啊,是吧——”
“那你別当回事。”
“——“
许成军看他不像开玩笑,也正色。
万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分量,“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重,你可以听,可以不听,但我得说。”
许成军坐直了身子:“先生您说,我听著。”
万先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缓缓道:“我看过你的《穀仓》《红绸》《希望的信匣子》。我觉得这些作品骨子里带著的,是对社会、对时代转型的深刻凝视与回应。它们回答了这个时代最迫切的叩问。”
他顿了顿,继续说:“《红绸》好,好在它回答了自卫反击战前后,一个民族如何面对战爭的创伤与荣光,个体的牺牲如何在集体记忆中找到位置。
《希望的信匣子》也好,好在让这个时代迷茫的青年直到如何在歷史断裂处找到精神的锚点,回答了信仰重建的时代之问。
《穀仓》是你的第一篇中篇,写的是农村改革初期,土地的重新分配如何牵动几代人的命运,回答的是分田到户”背后那个更大的问题一农民与土地的关係究竟该如何定义?”
许成军静静地听著,心跳有些快。
他有些知道了这位先生想要说点什么。
“甚至你的《试衣镜》,”
万先生的声音更沉了,“也能看出春兰这样的个体在时代浪潮中个人的异化与挣扎—一面破碎的镜子,照见的不仅是一个女工的脸,更是商品经济浪潮初起时,普通人价值观念的剧烈震盪。以小见大,见微知著。”
老人向前走了两步,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可成军,你是有天赋的,有能力洞察这个时代最核心的脉动。所以我问你一—”
他直视著许成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写作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许成军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反映现实,回答时代之问。”
“是啊,”
万先生的声音里忽然带了嘆息,“你明明知道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一是《爱情死了》的手稿,不知何时被他折起来带走了。
老人展开稿纸。
“那这篇《爱情死了》,能反映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许成军心上,“是剧情的精巧设计吸引眼球?
是狗血桥段的堆叠製造刺激?还是对人性阴暗面的猎奇展示?”
许成军张了张嘴,想辩解,他想说,反应人性——爱情——现实——
以及西方意识形態的渗透。
但却说不出话。
万先生把稿纸放在旁边的旧课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大学》开篇就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写作之道,何尝不是如此?你要明”的是什么德”?你要亲”的又是什么民”?”
老人的眼神锐利起来,“《中庸》里讲: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好的文学,也该有这种中和”的力量—一不是迴避矛盾,而是在深刻的矛盾中,仍能指向某种平衡与生长。”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能听见。
“勿忘初心啊,成军。”
这五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空气里。
“这些话,想来巴不会对你说一他太温和,总鼓励后辈。矛盾也不会对你说一一他太忙,顾不过来。別人也不会说,很多人说这话,你听不进,因为你现在太炙手可热了。”
万先生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所以我今天愿意做这个恶人。你年少成名,佳作迭出,谁都会恭维你,讚赏你。
即使这篇《爱情死了》,依然会让你贏得很多人的讚誉—我也说了,確实写得好,技巧纯熟,情感浓烈,戏剧张力干足。”
他走到许成军面前,弯下腰,目光平视著这个年轻人:“但我们这些老傢伙,盼的不是这个。
我们盼的是你这个我们眼中文学的希望”,能够写出更多回答时代之问的作品,而非沉溺於技巧的炫示、情节的奇诡,或者对人性阴暗面的过度开掘却忘了开掘之后要照亮什么。
我们现在是第一次见,但其实我早就了解你,看过你的作品,也了解你的生平。
巴珍夸你、矛盾夸你、现在冯、周、章也在夸你,他们都在夸你。”
许成军觉得喉咙发紧。
想说什么,却又什么说不出来。
他慌了。
因为万先生说的都是真的。
刺穿了他一些飘在云层上的东西。
万先生直起身,望向窗外。
远处是京城灰濛濛的天空,和更远处隱约的西山轮廓。
“《论语》里,子贡问孔子: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孔子说: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老人转过身,眼神深邃,“写作也是一种施”。你把什么样的世界施”与读者?是只有黑暗没有光的深渊,还是纵然黑暗却仍有微光的真实人间?成军,你要想清楚。”
他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许成军整个人震了震。
“回去吧。好好想想。”
许成军走出小屋时,脚步有些虚浮。
走廊很长,老式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空洞的迴响。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斜方块,灰尘在光柱里跳舞o
他確实飘了。
.
这个念头突然刺破了他这些日子以来隱隱约约的不安。
沉溺於《试衣镜》《红绸》这些作品取得的成绩,沉溺於隨手扔出的灵感就能震撼一群人的快感,沉溺於那种被追捧、被注目、被当作“天才”的虚荣里。
他前世也不过是个稍微大点的普通人。
读过些书,写过些字,在省直混了个小职位,见过些世面,受过些恭维,但骨子里还是普通人。
穿越而来,带著先知先觉的优势,带著后世积累的审美和技巧。
在这个文学刚刚解冻的年代,他確实像开了掛。
可掛开久了,人就容易忘了自己原本的重量。
如果没有万先生今天的提醒,他下一篇作品会是什么呢?
继续文青式的伤春悲秋?
搞点超前时代的科幻设定?
还是更精巧、更黑暗、更刺激眼球却离这个时代真正的脉搏越来越远的“杰作”?
他“嗤”地一声笑出来,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突兀而苦涩。
多讽刺啊。
他在台上说“要让世界侧耳倾听东方的轰鸣”,可现在听来,那轰鸣声里有多少是真正的时代之音,有多少只是技巧嫻熟的回声?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喃喃自语,忽然想起这个成语。
现在的他,看著势大,作品一篇接一篇,讚誉蜂拥而至,可不就像那只百足之虫?
靠著技巧和先知,还能动弹很久,可內核呢?
那个最初驱使他写作的、想要理解这个时代並为之发声的衝动,还在吗?
时代之问————
他对这个时代,真的了解吗?
他了解1980年的中国吗他写过农村,但那是记忆里的农村;他写过青年,但那是经过文学滤镜的青年。
如果不了解,他该怎么办?
许成军停在走廊中间,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暖的,另外半边在阴影里,冷的。
他有些茫然。
回到多功能教室时,里面的人声像潮水般涌来,又在看见他脸色的瞬间迅速退去。
许成军站在门口,看见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那些自光里有好奇,有关切,有疑惑,也有隱约的幸灾乐祸。
文人相轻,自古皆然,即便是这些已经成名的作家,也难免有些微妙的心思o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容,没成功。
“咋了成军?”
蒋子龙第一个站起来,“万先生说你啥了?脸白成这样。”
许成军摇摇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
漠沈捅了捅旁边的甄凭奥:“写这样的东西都得挨骂?万先生现在標准太高了吧?那咱这些写得不如他的,不得直接扔出去?”
甄凭奥没接话,只是深深看了许城军一眼。
王安亦走过来,轻声问:“没事吧?”
“没事,”
许成军终於能说出话了,声音有点哑。
张康康也凑过来,她性格直爽,直接问:“万先生批评《爱情死了》了?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啊!他怎么说?”
“他说————”
许成军顿了顿,“他说我该写点更重要的东西。”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各种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压低了的议论。
“更重要的?这还不重要?爱情不是永恆主题吗?”
“可能万先生觉得该写改革,写国家大事吧————”
“可文学不就是写人的吗?写人的情感不就是最重要的?”
许成军没再听。
走出教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万先生的声音。
老人不知何时也回来了,正在回答学员们的疑问。
“我不是说爱情不重要,”
万先生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是说,当你有能力触及更广阔的天地时,不要满足於只挖一口深井—即使那口井挖得再漂亮。”
许成军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他回到党校安排的那间四人宿舍,屋里空荡荡的。
老式的铁架床,军绿色的被子叠成豆腐块,窗户玻璃上贴著去年的旧报纸,已经泛黄了。
他坐在床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爱情死了》的標题还在那里,墨跡已经干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中间撕下了那几页。
撕纸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把撕下的稿纸揉成一团,想扔进墙角的废纸篓,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后,他把纸团展开,仔细抚平,折好,夹回了笔记本里。
不是要留著它,是要记住它。
记住今天这个时刻,记住万先生那些话,记住自己撕掉它时的心情。
窗外天色渐暗,京城初春的夜晚来得早。
远处有自行车铃鐺声,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喝,有工厂下班的广播声。
1980年的日常声响,平凡,真实,充满烟火气。
许成军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著煤烟和晚饭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本书里的比喻:文学应该是一面镜子和一盏灯。镜子反射现实,灯照亮前路。
他的《爱情死了》,也许算是一面打磨得很亮的镜子,照出了人性某些阴暗。
但它照亮了什么吗?
给在类似困境中的人,指出了哪怕一丝可能的微光吗?
没有。
它只是冷静地展示了一片废墟,然后退到一边,说:看,这就是爱情死掉的样子。
甚至最后那个讽刺西方视角的片段,与其说是批判,不如说是一种聪明的、
自恋式的炫技一看,我不仅会写悲剧,我还知道你们想看什么样的悲剧,但我偏要戳破这一点。
技巧嫻熟,立意巧妙,但————冷。
冷得像手术刀。
万先生说得对,他该写点更重要的东西。
不是题材更重要,而是一那些能够既照见黑暗,也点亮微光的东西;那些既回答时代之问,也回答人心之问的东西。
可那是什么呢?
他的初心是什么呢?
许成军望著窗外渐浓的夜色,第一次感到某种真正的迷茫。
不是不知道怎么写,而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以及写什么才配得上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配得上自己重活这一遭的机缘。
他撞上了在这个世界的“新秀墙”。
远处,d校主楼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星星落在人间。
其中有一盏,是万先生办公室的灯。
许成军关上窗。
屋里彻底暗下来了,只有门缝下透进走廊的一点光。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摸到墙上的拉线开关,“啪”一声,灯亮了。
要去吃晚饭时。
许成军被张康康拉住:“成军,你那篇————我能不能抄一份?我想带回去好好看看。”
“我撕了。”
“啊?”
许成军笑道,“你的《雪原上的达子香》我也要抄一份—一写得真好,那种跨越文化和族群的爱情,又美丽又悲伤。”
“啊?”
你特么说啥呢!
张康康迷茫了。
“听说了么?许成军吧《爱情之死》撕了?”
“加新剧情了?撕谁?”
“什么撕谁!稿子给废了!”
“我靠,这也撕!这发表都没问题的吧!”
“万先生说啥了吧?”
“那我觉得也应该修修保留吧~”
“天才嘛!懂得都懂!”
大家瞬间一起点头,心照不宣。
“走了,成军!”
王盟在门口喊他,“吃饭去!今晚食堂饭不错”
许成军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教室。
学员们陆续离开,欢声笑语飘荡在走廊里。
那些关於爱情的沉重討论,暂时被生活的烟火气覆盖。
但有些东西已经种下了。
在每个人的心里,在这些刚刚诞生的作品里,在这个春天的傍晚。
它们会生长,会开花,会结果。
也许很多年后,这些人中的某一个,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1980年春天,在朝阳区委d校的这间教室里,他们曾经如此认真地討论过爱情,討论过死亡,討论过苦难与希望。
而那时,他们都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写了很多字,见了很多人。
他们会记住,许成军也在这一年撕了一张稿纸《爱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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