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 第245章 等你毕业,我们结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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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5章 等你毕业,我们结婚吧
    老师傅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证件,没多问,手下推子嗡嗡作响。
    几分钟后,一个泛著青茬的光头出现在镜中。
    老师傅有点紧张。
    “这行嘛!?”
    “咋不行?”
    头皮直接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和阳光的灼热,一种奇异的轻鬆感和决绝感同时涌上心头。
    他摸了摸扎手的头顶,付了钱,戴上旧帽子,重新走入榆林街道的风沙里。
    那个文质彬彬的復旦研究生、青年作家许成军的外壳,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留在了理髮店的椅子上。
    这一盘旋,便是一个月时光。
    八十年代西北的真实风貌,不再只是地图上的色块和报告里的数字,而是他用双腿一步步丈量过的沟壑梁,用眼睛一寸寸看过的荒滩碱地、窑洞炊烟、乾涸河床与艰难求存的绿色。
    他在定边的盐湖边,看工人用最原始的方式採盐,湖面如破碎的镜子,映著苍白的天。
    在绥德的石板街,听盲艺人说书,唱的是《三国》,沧桑的嗓音在黄土崖壁间迴荡。
    在黄河壶口附近,他险些被突如其来的山洪围困,亏得放羊老汉指点,才爬上高坡,目睹了浊浪排空、万马奔腾的震撼景象,自然也浑身湿透,满身泥泞。
    最狼狈的一次,发生在从吴旗前往华池的途中。
    他搭了一辆运煤的拖拉机,半路拋锚在前后不见人烟的荒沟里。
    司机修车时,三个面目不清的汉子从土塬后冒出来,手里拿著简陋的木棍和剥羊刀。
    他们不多话,眼神凶狠而麻木。
    搜走了许成军身上所有的钱和粮票,连那支陪伴许成军多年的“英雄”钢笔和腕上的西铁城手錶也未能倖免。
    他们甚至翻了他的帆布包,看到里面除了几本书、笔记本、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具外別无长物,骂骂咧咧地踢了行李一脚。
    许成军全程沉默,没有试图反抗或理论。
    他能感觉到,这几个人与同心路上遇到的青皮不同,他们身上有一种更彻底的、源於绝望的戾气。
    为首的汉子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光头上停留一瞬,嘶哑地说:“算你识相。滚吧。”
    然后和同伙消失在沟壑纵横的黄土深处。
    司机嚇坏了,车也勉强修好,两人仓皇离开。
    到了华池县城,司机心有余悸,连车钱都没要。
    许成军身无分文,证件倒还在。
    还算是个有点人情味的强盗。
    苦中作乐。
    他找到县文化馆,凭著一口標准的普通话、復旦学生证和坦诚的遭遇,获得了信任和帮助。
    文化馆一位老乾事感慨:“这几年好些了,前些年更乱。你们这些外来的文化人,胆子也太大了。”
    他给了许成军一点钱和粮票应急,安排他在文化馆空屋住了一晚,第二天帮他买了去银川的车票。
    在银川,他总算得以修整。
    通过文化馆联繫到寧夏文联,他的身份和遭遇引起了注意。
    文联的同志热情接待了他,安排住宿,甚至想补偿他的损失。
    许成军婉拒了財物补偿,只接受了必要的食宿帮助,並借了电话给魔都復旦和章培恆家里报了平安。
    他在银川停留了三天,洗净风尘,补充了基本的行李,买了一张新的硬壳笔记本一原来的笔记本还在,记录著沿途所见,那是比钱財更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在银川久留的打算,也没有立刻返回魔都。
    內心那股“走够”的感觉还未到来。
    他继续向东,经盐池,过陕北边缘,最终从延安乘上了南下的火车。
    盐池这里已能看到明显的治沙林带雏形。
    当他终於觉得脚步沉重、胸中那块关於西北的“实地”已被粗略却深刻地填充,想要暂时停下,回去消化这一切时,时间已悄然滑至六月十二日。
    踏上从西安开往魔都的列车,找到自己的铺位,放好那个更旧、更沧桑的帆布包,许成军才长长地、彻底地鬆了口气。
    车厢里拥挤嘈杂,充斥著熟悉的、属於东部人口密集区的各种声音和气味。
    他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绿意葱蘢、河网密布的关中平原和中原大地,竟感到一丝陌生的恍惚。
    他走进洗漱间,拧开水龙头,用清凉的水扑了扑脸。
    抬起头,看向镜中。
    一个皮肤黝黑粗糙、顶著青黑色短髮茬、眼神沉静却掩不住疲惫、嘴唇仍有乾裂痕跡的年轻人,正望著自己。
    脸颊瘦削了些,显得颧骨更高,但整个人的轮廓似乎也硬朗了许多。
    镜中人的眼睛里,少了些昔日的清亮飞扬,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如同被风沙磨洗过的沉鬱与厚重。
    唯有那眼神深处,一点未曾熄灭的光,在疲惫之下,隱隱跃动。
    他凝视镜中的自己良久,然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魔都。
    已是满城梧桐绿荫,梔子飘香。
    空气中酝酿著梅雨季来临前潮湿的闷热,与他离开时早春的清冷,恍如隔世。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屋里透著一股精心收拾过的洁净气息,窗子半开著,四月的晚风软软地拂进来,吹动著那幅素白的棉布窗纱,悠悠地盪。
    他立在门口,有一瞬的恍惚,仿佛离开的不是月余,而是一段被拉得很长、沾满风沙的时光。
    目光落向堂屋中央那张老旧的方桌。
    几碟菜静静地摆在那儿,被一个细竹编的纱罩妥帖地扣著。
    他走过去,触到冰凉的瓷盘边沿,菜显然已凉透了,可那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还有一小碗蒸得嫩黄的鸡蛋羹,依旧透著被人等待、被人惦记的暖意。
    他放下手里满是尘土的帆布包,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转向臥室。
    苏曼舒就趴在靠窗的书桌上睡著了。
    檯灯拧得很暗,晕开一小圈暖黄的光,笼著她的侧脸。
    几本翻开的《经济研究》杂誌散在一边,她的手臂下压著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钢笔还松地握在指尖。
    许成军静静看了一会儿,取下掛在门后那件她的薄外套,极小心地披在她肩上。
    衣料刚沾身,她便轻轻一动,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张了一下,像是在睡梦中嗅到了不同於往日的气息。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起初是朦朧的,带著未醒的怔忡。
    待焦距落在他脸上,她猛地一惊,肩膀缩起,低低“呀”了一声,倏地站了起来。
    许成军下意识伸出手,嘴唇动了动,却只是无声地看著她。
    苏曼舒惊魂未定地按住胸口,呼吸急促。
    然而,那惊惶只停留了短短一霎,便被更汹涌的、难以置信的確认冲刷殆尽。
    成军!?
    她眼睛骤然睁大,下一刻,整个人已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撞得他微微后退了半步。
    许成军手臂僵在半空,低头看看自己沾著尘土、泛著盐渍的衣襟,再望望怀中紧紧箍住他的人,终究还是缓缓落下手臂,將她环住,很紧,又带著一丝怕弄脏她的迟疑。
    算了,买新的吧!
    谁也没说话。
    屋子里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和她逐渐无法抑制的、低低的抽噎。
    他感觉到肩头的衬衫布料,一点一点,被温热的液体浸透。
    良久,他轻轻扶著她的肩,將她稍稍拉开一点。
    灯光下,她脸上已满是泪痕,眼睛和鼻尖都红著,是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的狼狈与脆弱。
    苏曼舒抬起手,轻轻抚过他晒得默黑、甚至有些脱皮的脸颊:“————下次,再要做这样的事————別这么糟践自己。我————我心里慌。”
    这年月,一个人毫无音讯地去西北兜转这么一大圈,其间艰辛与未知,她虽不能全然知晓,却足以让等待的每一天都充满忐忑。
    许成军喉结滚动一下,点了点头,只应出一个字:“嗯。”
    “下次,”
    她吸了吸鼻子,望著他,“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许成军终於笑了,那笑容扯动脸上晒伤的皮肤,有些涩,却无比真实。
    他摇摇头:“儘量別有下次了。这副样子,我自己看看就够,可捨不得你也变成这样。”
    苏曼舒立刻飞给他一个带著泪花的白眼:“你再敢把自己弄成这样————我真不要你了。”
    “行,行。”
    他好脾气地应著,抬手,用还算乾净的指腹,极轻地擦去她腮边滚落的一颗泪珠。
    温存片刻,苏曼舒从他怀里退开,整理了下蹭皱的衣襟。
    “我估摸著你这几天该回来,又不知具体哪天,就乾脆过来住著等。每天顺手做点饭菜————”
    她边说边走向堂屋,揭开纱罩,摸了摸碗碟,“都凉透了,我给你热热。”
    饭菜重新在炉火上滚出热气。
    谈不上丰盛,却样样清爽妥帖,是家才有的味道。
    原本苏曼舒是不会做饭的,今年学了几次,到是渐入佳境,会的也基本都是她和许成军爱吃的。
    许成军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
    西北的风沙与顛簸,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被热饭热菜熨帖下去。
    苏曼舒就坐在他对面,手托著腮,静静地看他吃,听他断断续续讲些西北的见闻。
    听到火车上的惊险处,她手指攥紧了衣袖,眼圈又忍不住泛红。
    等他放下碗筷,满足地舒了口气,她便要起身收拾。
    许成军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未散的风尘僕僕,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异常清晰的东西。
    屋子里很静,只有炉子上水壶残余的微响。
    他看著她,声音不高,却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思考已久的决定:“曼舒,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吧。”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誓言。
    只有一句话,乾乾净净,沉甸甸地落在灯光里,落在两人之间。
    苏曼舒愣住了,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上还沾著一点未乾的湿意。
    隨即,那湿意后慢慢漾开一种极为柔和的光亮,像是月下的湖面,被风吹起了温柔的涟漪。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他按在她腕上的手。
    指尖微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许久,她低下头,极轻地点了点。
    “嗯。”
    一个字,同样简洁,同样坚定。
    窗外,夜色温柔,春风穿过弄堂,带来远处模糊的市声,和近处一缕若有似无的花香。
    也有人不解风情。
    许成军:“我这青皮头怎么样,有没有男人味?”
    苏曼舒捂嘴:“你这头髮未必有什么男人味,但是这个身上味道到是挺足。”
    许成军头上两头黑线。
    得,打水洗澡去!
    许成军回魔都的消息,这次倒是没像以往那般传得沸沸扬扬。
    他只悄悄告诉了妹妹晓梅、导师朱先生,以及章培横师兄。
    其余的,都暂且按下不表。
    此时的魔都文坛,正沉浸在一股喜庆与自豪的氛围中。
    《文匯报》《解放日报》《沪上文学》等报刊连篇累牘地报导著茹志鹃、许成军等魔都作家在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评选中的优异表现。
    尤其是最年轻的许成军,更是被视作魔都文坛的骄傲、青年作家的標杆。
    从顾頡刚教授的小屋步行去图书馆的路上,许成军刻意选了条僻静的小径,却依然能听到沿途梧桐树下、宿舍窗口飘出的热烈议论。
    “听说了吗?获奖了!咱们復旦的许成军!”
    “《试衣镜》我看了三遍,那结尾————绝了!”
    “中文系这回可真是露脸了!”
    “岂止是露脸?我听说消息传来那天,几个文学社的同学激动得不得了,差点要组织队伍去外滩游行庆祝!还是李校长亲自出来劝住的。”
    “李校长怎么说?”
    “好像是笑著嘆气说:孩子们的热情可以理解,但咱们復旦人,荣光要放在心里,化作学问的动力。许成军同志要是知道你们这样,怕是也要不好意思的。”
    许成军听得连忙把头上那顶半旧的工人帽又往下压了压。
    西北的风沙在他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跡,皮肤黝黑粗糙,两颊还有些脱皮,加上为了图方便乾脆推成的极短的平头,与之前那个衣著得体、髮型讲究的文坛新星判若两人。
    路上匆匆而过的学生们,目光掠过这个穿著朴素、风尘僕僕的青工模样的人,並无半分停留。
    以貌取人啊~同志们!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许成军轻车熟路地走到期刊阅览室的管理员柜檯前。
    许晓梅正埋头整理著一摞刚归还的《人民画报》,神情专注。
    苏曼舒果然也在,正坐在旁边一张小桌前,帮晓梅核对新到期刊的登记册。
    这一阵苏曼舒到是常来,帮晓梅於一些活,好让她有固定的时间能学习。
    “咳。”
    许成军轻轻咳了一声。
    许晓梅头也不抬:“同志,还书在左边柜檯,借阅请出示学生证————”
    “晓梅同志,业务很熟练嘛!”
    许成军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许晓梅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睁圆,手里的画报“啪嗒”掉在桌上。
    她盯著许成军看了足足三秒钟,才像是终於確认了什么,惊呼出声:“呀!哥?!
    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啦?!”
    她可是太知道自家二哥对那头三七分髮型有多宝贝了。
    当年下乡插队前,家里困难,他愣是省下粮票换了两小罐凡士林,宝贝似的带著,就为了能时时把头髮抿得光亮服帖。
    “怎么,”
    许成军挑眉,故意摸了摸自己刺手的短髮,“新髮型,不喜欢?”
    “喜欢啥呀!”
    许晓梅从柜檯后绕出来,凑近了仔细看他,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这————你这哪是换髮型,你这简直像————像刚放出来的!”
    她心直口快,话脱口而出才觉不妥,连忙捂嘴,眼睛滴溜溜转著观察二哥脸色。
    许成军没好气地抬手,作势要给她一个爆栗。
    许晓梅早有准备,灵活地一缩脖子躲到苏曼舒身后,嘴里还不饶人:“我说实话嘛!
    你看你这脸黑的,这皮糙的————曼舒姐,你看他!”
    苏曼舒早已站起身,对许成军柔声道:“先坐下歇歇?”
    许成军摆摆手,转向妹妹,正色问:“別打岔。说说你,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最后一次衝刺了。”
    提到这个,许晓梅脸上的活泼劲儿顿时收敛了几分,撇撇嘴,带著点委屈:“你还知道我要高考呀?这一走就是这么久,也不知道早点回来监督我复习!”
    “问你正经的,准备得怎么样?”
    许晓梅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些:“还————还行吧。”
    那底气不足的模样,分明是露了怯。
    许成军心里有数了。
    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真到了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还是紧张。
    人之常情嘛~
    他放缓了语气,带著鼓励:“別自己嚇自己。按你这一年来学的东西,再加把劲,考復旦都大有希望。”
    实话。
    1980年的高考,虽比恢復高考初期的77、78、79年难度有所提升,但整体上仍属简单模式。
    未必能比后世有些地区中考的內容要难。
    竞爭虽激烈,但远未达到后世那般“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白热化程度。
    以许晓梅的聪慧,加上这一年多来不仅有学校老师的教导,更有许成军、苏曼舒、林一民等一干学霸级人物的辅导,只要发挥正常,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绝非难事。
    “,谁知道呢!”
    许晓梅嘆了口气,隨即又握了握小拳头,给自己打气,“我的梦想啊————我一定要考上!要成为世界级的服装设计师!”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又燃起了熟悉的光彩。
    得,考前又疯魔一个。
    李阳看了都说好!
    许成军失笑,却也放下心来。
    有这股心气就好。
    他在图书馆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隨手拿了本《考古》杂誌翻看。
    许晓梅已经坐回去继续整理期刊,苏曼舒则安静地在一旁帮忙,偶尔低声交流几句,画面安寧。
    约莫过了半小时,图书馆的门又被轻轻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林一民。
    他手里拿著几本厚册子,径直走向柜檯。
    许晓梅抬头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朝他招招手。
    林一民也笑了,快步走过去。
    然后,林一民就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的许成军。
    “成、成军?你回来了啊————啊。”
    不对劲啊!
    许成军合上杂誌,狐疑的目光在他和许晓梅之间转了转。
    妹妹的脸颊似乎也浮起了一层可疑的淡红,低下头假装认真写字。
    “是啊,刚回来一会儿。”
    许成军起身走过去,打量著林一民手里的书,“你这是?”
    “啊————那个,”
    林一民推了推眼镜,把书往柜檯上放了放,“给晓梅送点复习资料,顺便————顺便给她讲讲最后这几天该怎么抓重点。高考嘛,紧要关头。”
    不是,你著啥急解释?
    “好事啊!”许成军点点头,“那你们忙。”
    只见林一民已经自然地绕进柜檯里面,就站在许晓梅身边,摊开一本数学复习提纲,手指点著上面的例题,低声讲解起来。
    许晓梅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小声提问。
    林一民便侧过头,凑近了更细致地解释。
    这画面怎么看著和谐又不和谐的?
    看著许成军彆扭的表情,苏曼舒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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