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湾的炮声余韵,在许多人心中震盪了数日,方才隨著日常的繁忙贸易渐渐沉淀下去。
然而那无形的威慑,已如同礁石上附著的藤壶,深深嵌入了东瀛各方势力的认知里。
大內氏的家老平井忠信再见到李景隆时,笑容里多了三分真切的热络,也少了五分试探的矜持。
其他各家代表,往来商行时態度也愈发恭谨。
表面的风浪似乎平息了。
但李景隆心里清楚,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布局。他要的,从来不只是安稳的生意。
商行后院,那间门窗紧闭、日夜有亲信护卫把守的静室內,烛火通明。
墙上掛著一幅新绘製的地图,並非寻常海图,而是標註著山势、河流、村镇的东瀛九州北部及本州西部部分地区的详图。
图上有两套標记:一套是硃笔圈出的点位,旁边以娟秀小楷写著一些东瀛地名和简注,如“石见国大森町”、“原有官矿,粗采近竭”、“当地豪族『三泽氏』控制”。
另一套则是墨笔勾勒,点位更多,更分散,旁边標註著截然不同的字样:“富集主脉(隱)”、“伴生铜铅(高)”、“浅层易采(新)”。
这两套標记,正是李景隆数月来心血的结晶。
硃笔来自平井忠信等人“无意”间透露、商队暗中查访、甚至花重金从某些失意浪人、老矿工口中撬出的信息。
即东瀛本地人所知的银矿分布与现状。
而墨笔,则完全依据离京前,洛凡秘密交予他的那几页薄薄的、却价值连城的图纸。
那图纸据说是洛凡遍查古籍,又“仰观天文,俯察地理”推算而出,標註了东瀛境內多处“或有巨量银铜蕴藏”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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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不少地点,与本地人所知重合,印证了其准確性。
但更有几处,本地人要么一无所知,要么仅视为贫瘠山地,偶尔有零星矿苗,却被认为不值得大举开採。
烛光下,李景隆的手指缓缓滑过地图上几处墨笔標记的“新点”,尤其是在石见国东部、群山环绕中一个標註为“隱脉富集,浅表有铅锌矿苗露头,当地人以为贫矿,实则银脉在其下三至五丈”的地方,停留许久。
“景隆,平井忠信那边,关於石见现有矿山的『合作』,鬆口了些。”
常茂坐在对面,低声道,“但咬死了要五五分帐,且採矿工匠、护卫需以大內氏为主,我们只能派『监工』和『提供改良技术』。”
李景隆收回手指,冷笑一声:“五五分?还要以他们为主?想得美。他们那点『灰吹法』,十成矿石能提出三成银就算不错,浪费惊人,矿洞掘进毫无章法,事故死人如家常便饭。我们出技术、出资金、甚至出部分管理,才拿一半?还要受制於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本地豪族?”
“那景隆你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李景隆眼中闪著精明的光:“明面上,继续跟平井忠信扯皮,石见现有那些矿山,我们可以谈,但条件必须是我们主导技术、管理,安保也要有我们的人,分成嘛……倒可以稍作让步,但必须保证我们的投入和分成比例相匹配。”
“拿这些已知的、他们盯得紧的矿,牵住他们的注意力,也试试我们的新技术在本地矿山的实际效果。”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处“隱脉富集”的墨点:“暗地里,这里,才是真正的目標。此处远离大內氏核心控制区,山深林密,本地只有几个小村落,多以烧炭、狩猎为生。图中说地表有铅锌矿苗,当地人曾小规模挖过,炼不出什么,视为鸡肋。我们正好藉此为由头下手。”
“以开採铅锌为名?”常茂立刻领会。
“不错。”
李景隆点头:“就说我们需要大量铅和锌,听闻此地有矿苗,愿意出资向当地领主购买山地,招募流民开採。开出的条件优厚些,买地价、工钱都给足,再承诺修条小路,方便他们出行。这种穷乡僻壤,能得一笔现钱,还能带动些生计,那小领主和村民恐怕求之不得。”
常茂沉吟:“若只是采铅锌,利润有限,且容易引人怀疑。我们大张旗鼓,就为这点蝇头小利?”
李景隆笑了:“所以,我们要『偶然』发现银脉。开矿过程中,『意外』掘到了富银矿脉,这不是天降之財吗?”
“届时,矿山已在咱们手里,僱佣的工人是咱们的人,护卫更是咱们说了算。那小领主若识相,分他点甜头,让他闭嘴;若不识相……”
他眼中寒光一闪,“深山大泽,出点什么『意外』,矿洞坍塌、山贼劫掠,也不是不可能。”
“至於大內氏那边,矿山是咱们真金白银买下的,契约在手,发现新矿脉是我们运气好,他们能说什么?难不成还能明抢?”
“別忘了,咱们船上的炮,还没凉透呢。”
这一套计划,虚实相间,既利用了信息差,也考虑了本地人情、法律和最终的武力后盾。
“只是……”常茂仍有顾虑“”“开矿非一日之功,尤其是要秘密进行。工匠从何而来?冶炼技术我们虽有改良之法,但也需可靠之人掌控。”
“工匠分两部分。”
李景隆显然已深思熟虑:“一部分从大明调。上次信中已向太子殿下和洛凡提请,招募一批经验丰富又可靠的矿工、冶炼匠户,以『海外商行僱佣』的名义送来,许以重利,家眷可享优待。”
“此事洛凡已在办,相信不久便有人来。”
“另一部分,就在本地招募。东瀛战乱,流民甚多,找些身强力壮、肯卖力气又无甚牵掛的,不难。”
“以采铅锌为名先练著手,等我们的人到了,再慢慢接管关键岗位。至於冶炼……”
他压低声音:“初期可仍用土法掩人耳目,炼出的粗铅粗锌运走一部分做样子。”
“真正的富银矿石,则秘密储存,或趁夜色以商船运往我们在海上的某处隱蔽岛屿,集中由我们自己的工匠,用新法提炼。”
“你的舰队,偶尔『巡航』路过,提供护卫,顺理成章。”
常茂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钦佩之色:“景隆你思虑周详,环环相扣。如此一来,明面合作牵扯大內氏精力,暗里开採实得大利。”
“即便將来大內氏察觉,木已成舟,矿山在我们掌控,又有武力为恃,他们也只能认下,最多再谈判分润些好处。而我们,却已悄然握住了真正的命脉。”
李景隆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向夜空下黑沉沉的海湾与远山轮廓:“东瀛银矿,关乎国朝未来钱法,更关乎海贸商行乃至水师的根基。此事必须成,也必须稳。开头难些,但一旦走通,便是活水之源。”
他回身,目光灼灼:“公爷,明日我便约平井忠信,好好『商量』石见旧矿的合作细节,扯皮嘛,不妨拖得久一点。”
“暗地里,挑选精明可靠之人,携带重金,前往那处『铅锌矿』所在地,先把地买下来,把场面铺开。等咱们的人和工匠一到……”
“这盘棋,就能落下关键的几子了。”
常茂肃然拱手:“景隆你放心,陆上隱秘行事,交由我安排。海上接应、岛屿寻觅,我绝不会出差错。”
“自然。”李景隆頷首,“我对国公爷你还是很信任的。”
烛火摇曳,將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的地图上,那一个个墨点仿佛活了过来,闪烁著诱人而危险的光泽。
一场围绕白银的无声博弈,在这远离大明的岛屿上,於觥筹交错的贸易帷幕之下,悄然进入了实质阶段。
东瀛的群山之中,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即將迎来改变它们命运的铁镐与炉火。
而千里之外的应天府,洛凡接到李景隆密信时,也只是微微一笑,提笔在另一份关於调配工匠家属安置的文书上,画了一个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执棋的人,目光早已穿透重洋,落在了那更为遥远的、白银流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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