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陇上行
索二爷的车队从上邦启程,朝著金城方向逶迤而行,绵延约莫一里有余,声势浩浩荡荡。
而另一边,自金城往上邽的方向,索醉骨的车队正穿行过“红砂峡”。
峡谷两侧,儘是赭红色的断崖绝壁,崖壁经长年风雨侵蚀,刻下深浅交错的沟壑,恰似巨兽身上皸裂的老皮,狰狞而沧桑。
石缝间偶有耐旱的酸枣丛顽强钻出,细瘦的枝椏上坠著小小的果实。
其间点缀的零星绿意,在风中轻轻摇曳,成了这片赤色天地里唯一的生机。
峡底是条蜿蜒的土路,昨夜雨水浸润的泥泞尚未完全乾透。
马蹄踏过,留下杂乱的印记,间或夹杂著行旅车轮碾出的辙痕,一路向著峡谷深处延伸。
峡道最窄处,仅容三骑並行。
抬头仰望,天穹被两侧崖壁挤压成一条狭长的青灰色带子,偶有飞鸟掠过低空,留下几声短促的啼鸣,反倒更衬得周遭寂寥无声。
但索醉骨並不担心会在此处遭遇险境。
这红砂峡山势陡峭,崖壁光滑难攀,寻常人根本无从登顶。
即便侥倖攀上崖顶,那些经风雨侵蚀得凹凸不平的沟壑,也会遮挡视线,让人无法清晰俯瞰峡底,自然无从实施精准打击。
是以,她只需派遣斥候在谷道前后巡查戒备,便足以安心。
队伍正中,一辆乌木马车格外醒目。
这车装饰並不奢华,却通体由坚木打造,透著一股沉稳的厚重感。
车帘被一只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一张足以令人失神的绝美容顏就此显露。
索醉骨斜倚在车厢內,一身枣红色劲装勾勒出丰腴成熟的身段。
腰间一条玄色腰带紧紧束住,將纤细的腰肢收得极为紧致,衬得她肩背更加挺拔、臀线饱满。
她肌肤胜雪,与身上的艷色劲装、周遭的赤色砂崖形成鲜明对比。
那风情恰似这丹霞峡谷一般,带著一种神秘野性的张扬。
尤其是她那抹猩红的唇,映著她白皙的面颊,再配上那双含媚带锐的眼眸,竟勾勒出几分吸血鬼贵族般的精致与冷艷。
一阵疾风颳过,拂动她颊边的碎发。
她抬手將髮丝別至耳后,腕间银铃与耳坠上的小巧银铃隨之碰撞,叮噹作响。
“娘亲,还没到上邽吗?”
另一辆马车快步追了上来,七岁的元荷月从车中探出头,梳著双丫髻,已然是个俊俏的美人胚子。
“快了,今日傍晚便能抵达。”索醉骨对著女儿温柔一笑,又问道:“你弟弟呢?没淘气吧?”
“没有,弟弟睡著了。”元荷月回头望了一眼车厢,只见元澈蜷缩在软垫上,正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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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醉骨温声道:“你也歇会儿,夜里到了上邽,安置妥当时怕是要晚些,免得届时精神不济。”
元荷月脆生生应了一声,缩回了车內。
索醉骨的目光重新投向队伍前方,一队精锐骑士正稳步前行,阵型丝毫不乱。
此次出行,她带了三百私兵,这已是她在金泉镇的全部精锐。
这些汉子个个身材魁梧,身著统一的玄色劲装,外罩耐磨的粗布短褂,背负强弓,腰挎环首刀。
即便在狭窄的峡道中行进,他们也始终保持著严密的阵型,步履沉稳,不见半分紊乱。
为了培养这支私兵,她几乎耗尽了全部积蓄。
她之所以答应父亲前往上邦,除了父亲许诺的优厚条件,还有一个她未曾言说的重要缘由————开拓商道,也能为她自己扩充財源。
金泉镇依託龙河渡口,本有稳定的收入,从这一点来说,心怀愧疚的父亲確实补偿了她一块肥得流油的宝地。
但那点收入,顶多让她富足一生,却远远不够支撑她养兵扩军。
三百兵,已是金泉镇养兵的极限,她想继续增强自己的实力,就必须得有新的財源。
而兵,才是她的底气,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是以此次前往上邽,她抱定了必须成功的决心,自然將手头最强的力量尽数带在身边。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迎著车队,从峡道另一端疾驰而来。
骑手身著青衣,身形窈窕矫健,正是她派往上邦打前站的女兵之一。
女兵在马车旁稳稳勒住韁绳,索醉骨见状,当即吩咐:“停车。”
车队迅速停靠在路边,那女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恭敬地稟报。
“主公,属下等已按您的吩咐,在上邽城內购置了一幢大宅。
那宅子地处东街,三进三出,带独立马厩与库房,院墙高筑,易守难攻,完全符合您的要求。”
索醉骨微微頷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著车辕,声音平淡:“做得好。”
可那女兵却並未起身,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只是————只是————”
“嗯?”索醉骨凤目微挑,不怒自威。
她向来不喜手下这般婆婆妈妈。
感受到主公身上传来的强大压迫感,女兵连忙伏低身子,急切地稟报。
“只是那大宅,原是上邽左厅主薄徐陆的府邸。
徐陆前不久因触怒新任上邽城主,被下令处斩,家產抄没,府中上下尽皆贬为奴隶。
属下怕————怕主公会觉得不吉利。”
“就这?”索醉骨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不就是死了个前宅主,又不是死在宅子里。即便他是在宅中暴毙,我索醉骨又有何惧?
他若真敢化为厉鬼滋扰,我便再斩他一次,让他连鬼都做不成!”
如今的索醉骨,不信天命,不惧鬼神,她唯一信奉的,只有自己,以及她手中的刀。
青衣女兵连忙顿首:“主公所言极是,是属下愚钝了。”
稍作停顿,她又补充道,“对了,属下在上邽购置宅院时,听闻一则消息,说是二爷即將返回金城。”
“唔,我二叔?那怎么了?”
“属下以为,主公不妨修书一封送与二爷,恳请二爷稍候几日。
由二爷与主公正面交接的话,比起与二爷留下的帐房对接,想来会更为顺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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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醉骨的丹凤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悦。
此番前往上邦,她本就刻意减少与二叔的牵扯。
不为別的,只因过往的伤痛早已在她心口刻下深可见骨的疤痕,如今好不容易才开始结痂,她不愿在任何人面前再將这伤疤揭开。
旁人问及,她尽可置之不理,可若是二叔相询,既是长辈,又是好心,她却不好太过冷淡。
压下心头波澜,索醉骨的声音重新恢復淡然:“不过是坐镇上邽,打理我索家生意,能有多麻烦?
我到时,二叔若还未走,便是缘份。若他已走,那便走了,无须多言。”
她挥了挥手,吩咐道,“起来吧,去告知前锋,加快行进速度,务必在日落前抵达上邽城。”
“是!”女兵不敢再多言,连忙起身翻身上马,朝著前锋队伍疾驰而去。
就在索弘的车队缓缓驶向金城之际,张薪火这边已借著机动优势,迅速展开了部署。
他们抢在索弘车队之前抵达了青石滩,要及时在北侧的沙棘丛中快速砍伐出三条通道。
隨后,他们还要將砍倒的沙棘重新埋回原处,偽造成自然生长的模样,不露半点破绽。
第一条通道宽约两丈,后方埋伏的是董闯的第二幢兵马,共计一百二十余人。
待索二爷的车队进入这片长约三里的青石滩时,董闯便会率部迅速杀出,封堵入口,断绝车队掉头逃回上邽的退路。
第二队由第四幢幢主拓脱率领,埋伏在沙棘丛的另一头。
等索弘的人马尽数进入青石滩,他便领兵杀出,重点射杀对方骑兵、破坏头车,阻塞出口,將敌军困於其中,成瓮中捉鱉之势。
第三队是吴段天的人马,埋伏在沙棘丛中段。
待首尾两队发起攻势后,他再伺机而动,直扑敌军中军。
若能因此一举斩杀索弘、令敌军群龙无首,那自然最好。
即便未能得手,也要將索弘的车队拦腰截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第四队由第六幢幢主韩立统领,张薪火本人亦在这一队中。
他们埋伏在第三队后方,待前三队与索弘的车队陷入缠斗,便趁乱杀出,核心目標是斩杀索弘、劫掠財货。
同时,伏兵再度出现,也能在心理上给予索弘的人马沉重一击,更易令其阵脚大乱。
此番行动的核心战略便是:以奇制正,以快打慢!
他们不求全歼敌军,首要任务是劫掠財货。
至於索弘,能趁机斩首固然是好,若其是敌军重点保护对象,难以得手,便不必强求,只需劫掠足够財货,迅速退入沟壑区即可。
为此,他们早已做好预案,譬如撤退前焚烧来不及运走的物资,以此为追兵製造障碍。
吶,你看,这就是专业。
连做马贼,有过军伍生涯的人,做起来也是大不相同。
就在青石滩北侧的沙棘丛中,眾马匪正热火朝天地砍著沙棘的时候,上邽城內,病腿老辛已集结部曲精锐,封锁了军营。
一具计时的滴漏就摆在他面前,他则耐心地坐著,静静等候著出发的时刻。
因为他只封锁了军营,上邽城內百姓与官吏们,对此毫无察觉。
与此同时,正领兵在外执行护送商贾、清剿马匪任务的亢正阳,业已率部从西向南,绕过上邽城,直扑青石滩。
而明面上已经护送杨灿去了凤凰山庄的部曲督程大宽,也正领兵在外。
他也率领所部,全力向著青石滩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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