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顶,云雾繚绕。
这座被誉为“青州皇冠”的青水一號院,此刻正上演著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文化衝突”。
价值连城的义大利手工真皮沙发旁,突兀地摆著一张掉漆的红木小马扎。
那是张桂兰用了二十年的“宝座”。
而那张足以容纳二十人同时用餐、由整块黑金大理石切割而成的奢华餐桌中央,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只被烟火熏得漆黑的老式砂锅。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燉著大猪蹄子,浓郁的酱香霸道地驱散了屋內名贵香氛的高冷味道。
“no,no,妈,这个按钮是启动洗碗机的,不是用来煮饭的。”
艾莉尔穿著一件淡金色的高定真丝睡衣,光著一双白皙如玉的脚丫,毫无形象地踩在那块价值不菲的地毯上。
她正弯著腰,手里拿著说明书,耐心地教张桂兰怎么使用那个全德文界面的智能厨房系统。
张桂兰手里攥著一把不锈钢勺子,一脸的茫然和侷促。
“闺女啊,这也太麻烦了。”
老太太嘆了口气,眼神里透著股想念旧铁锅的渴望。
“这又是按这儿又是按那儿的,还得输密码?我就燉个肉,它咋还要查户口呢?”
“要不……咱还是把那口大铁锅架上吧?那玩意儿我使得顺手,火大,燉出来的肉才香。”
艾莉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直起身,那一头金髮隨意地散落在肩头,慵懒中透著一股子宠溺。
“行,听您的。”
她乾脆利落地把那本厚厚的说明书扔进了垃圾桶。
“回头我就让人在后院给您垒个土灶,咱们烧柴火,那才是真正的顶级私房菜待遇。”
“真的?不嫌脏?”
张桂兰眼睛亮了。
“嫌什么脏?那是烟火气。”
艾莉尔走过去,挽住老太太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撒娇。
“只要是妈做的,就是全世界最高级的味道。”
王建军坐在落地窗前的復健椅上,手里握著那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喝了一口温水。
看著这一幕,他眼底的冰霜尽数化作了温柔的水光。
这个家,终於像个家了。
“哥!嫂子!我回来了!”
玄关处传来王小雅清脆的声音。
紧接著是一阵稍显杂乱的脚步声。
“妈,这是我闺蜜林悦,我跟你们提过的,今天带她来家里吃顿饭。”
王建军放下水壶,转过头。
视线里出现了两个女孩。
王小雅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快乐模样,正拉著身边女孩的手,一脸兴奋地往里走。
而被她拉著的那个女孩却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著一身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在这金碧辉煌、如同宫殿般的別墅里,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是一只误闯了狮群领地的受惊兔子。
她的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两只手死死地攥著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叔……叔叔阿姨好,哥哥姐姐好……”
林悦的声音细若蚊蝇,带著明显的颤抖。
她的眼神根本不敢四处乱看,只盯著脚尖前那一寸地板,仿佛周围那奢华的装饰会灼伤她的眼睛。
王建军的目光微微一凝。
作为曾经的特种兵王,他的观察力早已刻进了骨髓。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细节。
林悦那宽大的校服袖口下,手腕处隱约露出几道青紫色的痕跡。
那是新的淤青。
而且她的身体一直在极其细微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恐惧。
更让王建军在意的是,林悦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嗡——嗡——
频率极高,几乎没有停歇。
每一次震动,林悦的肩膀都会不受控制地瑟缩一下,那是一种像是被电击般的条件反射。
“来来来,快坐快坐!”
张桂兰热情地迎了上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住林悦的手。
“这就是小悦吧?常听小雅念叨你,说你学习好,人也乖。到了这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別拘束啊!”
“谢……谢谢阿姨。”
林悦被那双温暖的大手握住,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自卑。
饭桌上,那只老式砂锅被端上了那张名贵的餐桌。
热气腾腾的猪蹄香气四溢。
“小悦,多吃点,看你这孩子瘦的。”
张桂兰不停地给林悦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
“谢谢阿姨……”
林悦低著头,机械地扒著饭,每一口都咽得无比艰难。
“对了,悦悦。”
王小雅一边啃著猪蹄,一边隨口说道。
“咱们下周实习那个押金要交了,五百块呢,你带钱了吗?要是没带我先帮你垫上。”
“咣当。”
林悦手中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啊……对不起……对不起……”
林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惊慌失措地弯下腰去捡筷子。
她的动作幅度太大,手机从浅浅的校服口袋里滑了出来,正好掉在王建军的脚边。
屏幕亮著。
一条刚弹出来的微信消息,就这样毫无遮拦地闯入了王建军的视线。
那是一张图片。
一张不堪入目的、显然是合成的裸照。
模特的脸正是眼前这个文静怯懦的林悦。
而在图片下方,是一行猩红刺眼的文字:
“今晚八点不还利息,这就发到你们学校贴吧。想红是吧?老子成全你。”
王建军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一股凛冽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不动声色地弯下腰,捡起手机。
在林悦惊恐欲绝的目光中,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按灭了屏幕,將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推到了林悦面前。
然后,他捡起那双筷子,用纸巾仔细擦了擦,递了过去。
“拿好。”
王建军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静静地注视著林悦惨白的脸。
“在饭桌上,筷子掉了没关係。”
“只要人站得稳,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林悦颤抖著接过筷子。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王建军那乾燥、温热的手指时。
她突然有一种想哭的衝动。
仿佛在无边的黑暗深渊里,突然被人塞进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谢……谢谢哥……”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但这顿饭,终究还是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草草结束。
林悦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別墅。
看著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王建军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把玩著那个掉漆的军用水壶。
“怎么了?”
艾莉尔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你刚才看那个女孩的眼神,不对劲。”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受伤时的眼神。”
王建军没有回头。
他看著窗外那片漆黑如墨的夜色,声音冷得像是要结冰。
“这青州的天,虽然换了几个晴天。”
“但阴沟里的老鼠,还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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