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苏州。
相比於北方的严寒,这里的冬天依然带著几分湿润的绿意。但在苏州城外最大的庄园——太湖顾氏的本家大宅里,气氛却比塞外的冰雪还要冷冽。
“砰!”
一只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被摔得粉碎。
顾家老太爷,也就是那个暗中串联江南士族、准备拥立吴王李恪造反的首脑,此刻正指著堂下跪著的一名管事,气得浑身发抖:
“你说什么?!”
“吴王殿下不仅没有穿那件黄袍,反而把我们派去长安的密使,连同那份『劝进表』,全都交给了东宫?!”
“他还带著太子的旨意,带著五千装备了火器的东宫六率,大张旗鼓地来江南上任了?!”
管事嚇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
“千真万確啊老太爷!吴王殿下的船队已经过了扬州,打的旗號是『江南道大都督兼皇家商贸总办』!”
“而且,而且他刚到扬州,就下令查封了咱们在那边的三个盐库和五条漕船!”
轰!
大堂內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还做著“从龙之功、划江而治”美梦的江南士族族长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李恪这个首鼠两端的竖子!他竟然出卖了我们!”
“太子既然拿到了名单,这分明是要对咱们赶尽杀绝啊!”
朱家家主急得团团转,拔出腰间的佩剑:
“顾老!不能等了!既然李恪不仁,咱们就先下手为强!趁他还没到苏州,咱们集结那八万水军,在太湖上把他截杀了!然后直接竖起反旗,跟长安拼了!”
“拼个屁!”
顾老太爷狠狠地一拍桌子,那张老脸上布满了绝望与沧桑。他虽然老迈,但看局势比这群莽夫清楚得多:
“怎么拼?”
“你们没听说他在扬州干了什么吗?”
“他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去抓人!”
“他直接在扬州码头上,架起了三台那个会吐白烟的怪机器(蒸汽机水泵),把咱们用来垄断漕运的人力縴夫全给遣散了!然后用那种叫『水泥』的东西,在三天之內,把扬州最大的私盐码头给硬生生填平了,建起了一座『皇家內河蒸汽轮船製造厂』!”
“他这是在告诉我们……”
顾老太爷跌坐在太师椅上,声音嘶哑:
“他不需要跟我们打仗。”
“他只需要用那种我们看不懂的机器和规矩,就能把咱们几百年的饭碗给砸个稀巴烂!”
“这叫断根啊!!”
……
与此同时。
距离苏州不到百里的运河上。
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破浪前行。为首的一艘楼船上,李恪一身紫袍,站在船头,迎著冷风,眼神中没有了以往在长安的那种鬱郁不得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生杀大权的凌厉。
“殿下。”
身后的副將、也是李承乾特意派来协助他的东宫心腹——杜荷,凑上前来,递过一份名单:
“顾家、朱家、张家……这些带头闹事的江南士族,他们的私產、盐场、隱田,已经全部核查完毕。”
“按照太子殿下的意思,先拿哪一家开刀?”
杜荷摸了摸腰间的横刀,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他最喜欢干这种抄家灭族、惩治贪官污吏的活儿了。
李恪接过名单,並没有看,而是將其捲成一团,隨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杀人?”
李恪冷笑一声,那是一种属於大唐皇子的傲慢:
“杜舍人,你跟在大哥身边这么久,怎么还是只懂动刀子?”
“杀几个家主有什么用?杀了他们,底下的宗族势力还在,那些佃户依然只认他们的地契。这江南的乱局,只会演变成无休止的游击战。”
李恪转过身,看著波光粼粼的运河,伸出一根手指:
“大哥教过我。”
“杀人诛心。要摧毁一个旧势力,不是砍他们的脑袋,而是要摧毁他们赖以生存的——信仰和经济基础。”
“传本王的命令!”
李恪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决断:
“大军进驻苏州后,不封城,不抓人!”
“第一件事——”
“把顾家、朱家、张家这三大姓氏的【宗祠】,给本王围了!”
“把他们藏在宗祠地宫里的那些陈年烂帐、族谱、还有那些逼迫百姓签下的高利贷借据、卖身契……”
李恪一字一顿,声音在大江上迴荡:
“全部搬出来!堆在苏州城最繁华的广场上!”
“本王要当著全城百姓的面,把他们这几百年標榜的『诗书传家、仁义礼智』的偽善面具,给扒个乾乾净净!”
杜荷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绝了!
这比直接杀头还狠啊!
在这个讲究宗族礼法的时代,宗祠就是一个家族的脸面和精神图腾。把宗祠给抄了,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黑帐公之於眾,这等於是在全江南的百姓面前,把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按在粪坑里摩擦!
而且,烧了卖身契和借据,这不就是当年太子在长安普光寺玩过的那一招吗?!
这是要直接把底层百姓的民心给抢过来啊!
“殿下高明!属下这就去办!”
杜荷兴奋得搓了搓手,赶紧下去布置。
……
两日后,苏州城,玄妙观广场。
这里是苏州最繁华的地段。但今天,这里没有商贩的叫卖,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广场中央,堆起了一座由帐本、契约、甚至是某些不可见人的地契组成的小山。
周围,是被五千名全副武装、手持火銃(虽然还是最原始的火绳枪,但威慑力极强)和陌刀的东宫卫率死死围住的数万苏州百姓。
而在最核心的一圈。
顾老太爷、朱家主等一眾江南士族的头面人物,被强制“请”到了这里。他们没有被绑,但周围冰冷的刀光让他们寸步难行。每个人都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因为他们看到了那座帐本山里,有他们最熟悉、也是最致命的家族秘辛。
“诸位乡亲,诸位江南的父老。”
李恪一身亲王冕服,缓缓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手里拿著一个铁皮大喇叭,那洪亮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广场:
“本王奉太子殿下之命,来江南总办商贸,推行新税法。”
“本以为江南是鱼米之乡,百姓富足,士族清高。”
“但今日,本王在这几家的宗祠地窖里,却看到了一幅吃人的画卷!”
李恪隨手从那座纸山里抽出一本发黄的帐册,展开,大声念道:
“贞观十年,吴县农户李四,借顾家糙米三斗。三年未还清,利滚利变五十石!被迫以五亩永业田抵债,全家卖身为奴!”
“贞观十五年,盐商王五,因不肯將盐引低价转让给朱家,被朱家私兵沉尸太湖!其家產被以『抵偿欠款』之名,全数吞併!”
“还有这份……”
李恪將一本帐册狠狠地砸在顾老太爷的脚下,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这是顾家过去十年,隱匿田產八万亩、逃避朝廷赋税累计一百二十万贯的铁证!!”
轰!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还对这些世家大族心存敬畏的百姓,听到这些血淋淋的数字和事实,一双双眼睛开始泛红。
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户、那些被欺压的底层商贩,终於在这位大唐亲王的撑腰下,爆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怒火。
“禽兽啊!你们这帮披著人皮的禽兽!”
一个老农突然衝出人群,指著顾老太爷破口大骂,泣不成声:
“我儿子就是被你们逼著大冬天去凿冰摸鱼,活活冻死的!你们还说那是他命薄!”
“还我儿子的命来!!”
群情激愤,骂声如潮水般涌来,甚至有人开始捡起地上的石头往那些士族家主身上砸。
如果不是有士兵拦著,这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估计当场就会被愤怒的百姓撕成碎片。
顾老太爷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滑落。
他知道,顾家完了。江南士族,完了。
当他们最丑陋的一面被皇权无情地揭开,並且和底层百姓彻底对立起来的时候,他们就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土壤。
那个所谓的“八万水军”,在这些铁证和民怨面前,就是一个笑话。谁会为了这帮吸血鬼去跟朝廷的铁甲军拼命?
“烧了它!”
李恪没有理会那些求饶的士族,他猛地转身,將火把扔进了那座帐本山。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吞噬了那些沾满血泪的契约。
“从今日起!”
李恪的声音在火光中迴荡,宛如雷霆:
“所有被这些家族非法侵占的土地,全部收归国有!重新分配给无地之农!”
“所有高利贷借据、卖身契,一律作废!你们,自由了!”
“这,就是大唐太子殿下,给江南百姓的——第一条新规矩!”
“万岁!!太子千岁!!吴王千岁!!”
数万百姓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欢呼声震天动地。
李恪看著这一幕,看著那些在火光中颤抖的旧贵族。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与通透。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这不是靠阴谋诡计,而是堂堂正正地用阳谋、用制度、用利益分配,去碾压一切不服。
“大哥。”
李恪在心里默默念道:
“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办妥了。”
“江南的这把火,烧得不仅乾净,而且,还烧出了一片崭新的工业土壤。”
“接下来,就看我怎么把这里,变成大唐最庞大的蒸汽船队製造基地了!”
这场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却比任何战爭都更加致命的“宗祠审判”,彻底摧毁了江南士族的抵抗意志。
南方,这块大唐最富庶但也最难啃的骨头,终於在李承乾和李恪这兄弟俩的连环计下,彻底融入了那轰轰烈烈的工业化版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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