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距离江南密使潜入吴王府,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长安城表面上依旧是车水马龙,繁华如常。东市的商贾们在为即將到来的新年囤积货物,西市的胡商在叫卖著从海外运回来的香料。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一场足以掀翻大唐半壁江山的政治风暴,正在以一种极其隱秘的方式,迅速匯聚。
东宫,崇文馆偏殿。
这里原本是国债司的办公地点,但现在,门外站满了手按刀柄的东宫影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屋內,没有了平时算盘劈啪作响的声音。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乾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眼神幽深如潭水。
在他面前的书案上,並没有放著什么军国大事的奏摺。
而是放著一件东西。
一件极其刺眼、极其大逆不道的东西。
那是一件——用最上等的江南丝绸织就、绣著九条金龙的——黄袍!
“殿下。”
站在一旁的武珝,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看著那件黄袍,就像是看著一条剧毒的蝮蛇:
“这是影卫在江南密使的落脚点查获的。他们原本打算今晚就秘密送进吴王府。”
“不仅如此……”
武珝递上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江南道各地豪强、漕帮头目、甚至几个折衝都尉的名字:
“这是隨黄袍一起送来的『劝进表』附录名单。”
“江南的世家,为了反抗马周大人的新税法和咱们的水运垄断,已经狗急跳墙了。他们不仅筹集了三百万贯的军餉,还暗中集结了八万水军和五万乡勇。”
“只要吴王殿下在长安一呼百应,或者找机会逃回江南,他们就会立刻打出『清君侧』的旗號,割据江南,甚至断绝漕粮北上!”
“清君侧?”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他放下茶杯,伸手摸了摸那件质地柔软、做工精美的黄袍:
“这帮老鼠,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他们不敢直接造反,就想拉个皇子下水,给自己扯一块遮羞布。”
“只是……”
李承乾的目光,越过大殿,看向了吴王府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三弟啊三弟。”
“你从小就聪明,这件衣服,你真的敢穿吗?”
“殿下!”
武珝上前一步,眼中杀机毕露,这可是她立大功的绝佳机会:
“物证俱在,人证也抓了!吴王殿下勾结地方豪强,意图谋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请殿下即刻下令,由奴婢带领影卫和金吾卫,查抄吴王府!”
“绝不能让他有喘息之机,更不能让他逃出长安!”
武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只要扳倒了吴王这个最大的潜在威胁,太子的皇位就彻底稳了,而她武媚娘的地位,也將无可撼动!
然而。
李承乾却没有像武珝预想的那样雷霆大怒,也没有立刻下达抓捕的命令。
他站起身,走到那件黄袍前,將其拿了起来,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太小了。”
李承乾摇了摇头,隨手將黄袍扔回桌上:
“这衣服,三弟穿著紧,孤穿著也嫌窄。”
“只有父皇那样的身板,才撑得起这上面的九条龙。”
他转过头,看著满脸不解的武珝,语气恢復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与深沉:
“武珝,你查案是一把好手,但你,不懂政治。”
“抓人容易,杀人也容易。”
“但杀了李恪之后呢?”
李承乾走到地图前,指著江南那片富庶的土地:
“那些豪强会因为李恪死了就乖乖交税吗?不会。他们会以此为藉口,说朝廷残害手足,逼反江南。”
“到时候,江南大乱,八万水军作乱,咱们那刚建好的蒸汽船厂、刚铺开的海贸网络,全都要陷入战火之中。”
“大唐的经济命脉,经不起这种內耗。”
“更重要的是……”
李承乾眼神一冷,那是一种属於帝王的、超越了单纯杀戮的残酷:
“孤要的,不仅仅是杀几个人。”
“孤要的,是把这帮江南士族的根,连同他们那点可怜的反抗意志,一起——连根拔起!”
“那殿下的意思是?”武珝有些迷茫了。
“钓鱼。”
李承乾转过身,眼中闪烁著一种极度危险的光芒:
“这件黄袍,咱们没见过。那个密使,咱们也没抓过。”
“今晚。”
李承乾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在东宫设宴。”
“就说是秋日苦寒,孤这个做大哥的,想请三弟过来喝杯暖酒,敘敘旧。”
“这……”武珝瞪大了眼睛,“殿下是想试探他?万一他……”
“没有万一。”
李承乾打断了她,语气中透著绝对的自信:
“孤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是当这件黄袍的主人,还是继续当他的大唐吴王。”
“去安排吧。”
“对了,把苏定方和薛仁贵叫来,在屏风后面候著。如果三弟选错了……”
李承乾看了一眼那件黄袍,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那这顿饭,就是他的——断头饭。”
……
当夜,东宫。
秋风扫落叶。吴王李恪孤身一人,走在通往丽正殿的青石板上。
他的脚步很稳,但袖子里的手,却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这三天,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江南密使的话像毒蛇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盘旋,那十万贯的银票和那句“百万子弟愿奉王爷为主”,简直是这世上最致命的诱惑。
但他不敢。
他怕。他怕那个坐在东宫里、表面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大哥。他更怕那个还在大明宫里修身养性的父皇。
“大哥突然设宴……难道是察觉了什么?”
李恪心跳如鼓。
走到殿门口,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换上了一副温润如玉、兄友弟恭的笑容。
“臣弟李恪,参见太子皇兄。”
大殿內,没有歌舞,没有閒杂人等。
只有李承乾一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个小火炉,正在温著一壶酒。
“三弟来了?快坐,外头冷吧?”
李承乾笑容满面,亲自起身,拉著李恪在火炉旁坐下,甚至还亲手给他倒了一杯热酒:
“这是青雀新酿的桂花酿,孤特意留了一壶。来,尝尝。”
“谢皇兄。”
李恪双手接过酒杯,有些受宠若惊,但他端著酒杯的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这酒……没毒吧?
“怎么?怕孤下毒?”
李承乾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哈哈一笑,自己先干了一杯:“你我兄弟,何须如此见外?孤若是想杀你,还用得著下毒这么麻烦?”
这句话看似玩笑,实则杀机四溢。
李恪脸色一白,赶紧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皇兄说笑了,臣弟万死不敢有此念。”
“三弟啊。”
李承乾放下酒杯,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炭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这几年,你在长安,受委屈了。”
“看著青雀在工部呼风唤雨,看著雉奴在凉州建功立业,你这个文武双全的吴王,却只能在这长安城里当个富贵閒人。”
李承乾抬起头,直视著李恪的眼睛,声音低沉:
“孤知道,你心里有怨。”
“臣弟不敢!臣弟只愿做个閒云野鹤,辅佐皇兄……”李恪嚇得立刻站了起来,想要跪下。
“坐下!”
李承乾的声音突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恪一哆嗦,僵硬地坐了回去。
李承乾看著他,没有再步步紧逼,而是嘆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份公文,递到了李恪面前。
“看看这个。”
李恪疑惑地接过来。
这不是什么罪证,也不是什么密信。
这是一份——【大唐皇家內河蒸汽轮船製造厂·江南道分厂选址规划】!以及一份【江南道新式商贸特区建设草案】!
“这……”李恪愣住了。
“江南那帮老傢伙,是不是找过你了?”
李承乾语出惊人,直接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轰!
李恪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他知道了!大哥全都知道了!
“皇兄!臣弟冤枉啊!臣弟绝对没有……”李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次是真的嚇破了胆。
“孤知道你没答应。”
李承乾坐在椅子上,並没有去扶他,而是用一种近乎俯视的目光看著这个骄傲的弟弟:
“如果你答应了,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喝酒,而是已经在去江南的逃亡路上了。”
“三弟,你很聪明。”
李承乾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迴荡:
“你比那帮江南的土財主聪明得多。”
“他们以为弄一件破衣服,集结几万个拿著锄头和破刀的乡勇,就能挡住大唐的钢铁洪流?”
“他们连孤的火车都没见过,连苏定方的火炮都没尝过,就敢做皇帝梦?”
“简直是蠢不可及!”
李承乾走到李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孤今天叫你来,不是来杀你的。”
“孤是来给你一条生路的。”
“也是给这大唐,省下一场內耗的。”
李承乾指了指地上的那份规划草案:
“江南的財权,必须收归中央。但江南的经济,不能垮。”
“孤需要一个人,一个既懂江南士族心思、又有足够威望的皇族,去那边给孤镇场子。”
“不是去当傀儡皇帝。”
“是去当——【江南道大都督兼皇家商贸总办】!”
“你不是嫌在长安没正事干吗?”
李承乾的眼中闪烁著资本家般的狂热和帝王的霸道:
“孤把整个大唐南方的工业化基地,交给你!”
“你去负责建蒸汽船厂!你去负责把江南的丝绸和茶叶,用火车载回长安,再用大船卖到全世界!”
“你若是干得好,孤许你亲王双俸,世袭罔替!甚至將来大唐的海外都护府,孤也能让你去当个真正的土皇帝!”
“但如果你还是想著那件不合身的黄袍……”
李承乾微微俯身,眼神如同九幽寒冰:
“那孤保证,不仅是你,整个江南那些敢起刺的家族,都会在这场名为『工业革命』的机器下,被碾成肉泥!”
寂静。
李恪跪在地上,死死地盯著那份草案。
脑海中,那个虚无縹緲、隨时会掉脑袋的皇帝梦,和眼前这个实打实、掌握帝国南方经济命脉的实权总办,在疯狂地交战。
他是个聪明人。
他太清楚大哥的手段了。
那件黄袍,是催命符。而这份草案,是真正的通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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