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铁山听到身后的声音,扭头看去。
当看见那佝僂的身影时,他赶紧放下枪,快步迎上前去。
“二姑,您怎么不在屋里歇著,出来干什么?这地上这么滑您再摔著可怎么办?”
他赶忙招呼身边的几个汉子想给老嫗送回屋去。
可却被老嫗一把拦住,语气中也夹杂著一丝倔强地说道。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呢。
我今天就想看看你於铁山到底能怂成什么样。
你不用管我,继续吧。”
老嫗说完就没再看他,拄著拐杖站在原地静静地等著。
於铁山皱了皱眉,无奈地小声说道:“二姑,这么多人在呢,您老得给我留点面子啊。”
话音刚落,老嫗拿起拐杖就抽在他身上。
“你还知道要脸了?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脸是什么东西呢?
你和铁河兄弟俩父母走得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俩拉扯大的。
我早知道你是个德行,在你小的时候我就应该掐死你。”
老嫗气不过,用拐杖又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身上。
於铁山虽然心有不甘,可根本不敢顶嘴,甚至连躲一下他都不敢。
他只能低著头,任凭拐杖落在身上。
“你於铁山怕死,不敢打鬼子,我没怨过你。
可是你不去找鬼子报仇,反而欺负打鬼子的这两个娃儿,你还是人吗?”
“二姑,是他们打鬼子才让我大哥一家遭难的,我杀了这两个人不应该吗?
而且父老乡亲都是支持我的?”
“五年前你大哥就劝你杀鬼子,你死活不同意。
他一气之下带著一家人去了牯牛山。
现在你大哥一家遭难,那这两个娃儿有错的话,你自己有没有错?
你杀了那两个娃儿,然后你也自杀吧。
这些於家村的百姓为啥支持你,你自己不知道吗?
於家村被鬼子烧了,剩下的这些人无家可归才来投靠你的。
你说一,他们敢说二吗?”
老嫗的这一番话,说得於铁山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以前这於家两兄弟就是普通的庄稼户,可耐不住地主的欺压,家里仅有的地最后也被地主抢走了。
实在吃不上饭了,两兄弟被迫落草为寇,慢慢地拉起了一支几十人的队伍。
他们不抢夺百姓財物,专门敲诈附近的地主豪绅。
每到一个时间段他们就会下山去找地主豪绅借钱粮,名义上是“借”,可这些年从来没还过。
当地政府也派兵来围剿过,可奈何山寨的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屡次无功而返不说,每次都要折损一些人,久而久之也就放任不管了。
政府不管后,又由於每次借的数量並不算多,那些地主豪绅也就想著花钱买太平,所以这些年从来没有敢反抗的。
两兄弟以为日子就能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鬼子侵略中国后,两兄弟才在打鬼子的问题上產生了分歧。
在於家村被鬼子扫荡后,一些逃出来的村民都来投靠了山寨后。
两兄弟终於在打鬼子的问题上起了爭执。
於铁河坚决主张抗日,认为国难当头,山寨有人有枪应挺身而出。
而於铁山则想著两兄弟年纪都已经大了,应该安享晚年,不想再捲入战乱,拒绝了他的提议。
至此两兄弟在五年前彻底分道扬鑣,於铁河带著一家人去了牯牛山当了猎户。
虽然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可他也没有再跟自己的亲兄弟联繫过。
五年后他的侄女带著一身伤从牯牛山逃回,大哥一家遭难也没能改变於铁山的想法。
於铁山不知道的是,在老嫗的眼里,他媳妇走得早,又膝下无儿无女。
一直都觉得是因为他的怂造成的,是老天爷对他不义的惩罚。
在两兄弟分家的时候,老嫗就想劝说於铁山,虽是从小养大的,可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儿子。
她实在难以开口,只能眼睁睁看著两兄弟分道扬鑣。
可今天她看到於铁山不敢杀鬼子,却敢杀两个杀了鬼子的娃儿,她实在忍不住了,这才站出来怒斥。
“二奶奶,你別听这两人胡扯,三个人打鬼子运输队?怎么可能?
还杀了二十多个鬼子,俘虏了十多个偽军?做梦也没有这么做的。
我觉得这两人就是逃兵,必须得枪毙他们俩。”
年轻男子站在若红身边,神色激动,表情狰狞,手指著李逸一副想把他生吞活剥的样子。
“宋瑞东,我老婆子是老了,但是我不傻,不管两个娃儿杀了几个鬼子,人家敢打。
你呢,跟你义父铁山一个德行,见了鬼子跑得比谁都快,跑慢了都能尿裤子的货。
这儿还有你说话的份了,给我滚一边待著去。”
老嫗对於铁山说话还算客气,毕竟他是寨子的主人,在眾人面前还是要给他留几分薄面的。
可对於这个比铁山还怂的义子,老嫗毫不客气,言语间满是鄙夷。
一番话让眾人哑口无言,原本想在若红面前出点风头的宋瑞东,被骂得脸色铁青,低著头不敢再反驳。
小黄听到宋瑞东的话,眼睛瞪得老大冲他大吼道:“俺们不是逃兵,俺们也没吹牛。
昨天来之前俺哥俩还去县城杀了一个偽军排长呢。
那偽军大队长还给俺逸哥跪下求饶呢。”
“小黄!”
李逸出言阻止,但小黄情绪激动,根本就拦不住。
“俺逸哥连鬼子的中佐还有少佐都杀过,连团长都非常看重俺逸哥......”
“小黄!”
这次李逸的大声喝止,让小黄闭上了嘴巴。
这时那些百姓们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老嫗拄著拐杖颤巍巍地朝两人走去。
於铁山还想上前搀扶,刚伸手却被老嫗一把推开。
老嫗走到小黄面前激动地说道:“娃儿,你说的都是真的?”
“俺没撒谎,如果俺说了半句假话,就让俺生男孩不带把。”
“好,好,好。”
老嫗看了看两人,脸上满是欣慰,连声讚嘆。
“杀我没关係,我求您,放过我兄弟。”
“不杀,娃儿,你要好好活著,多打鬼子。”
说完老嫗转身瞪向於铁山说道:“放人,你要是不放,今天就连我这老太婆子一起毙了。”
於铁山无奈只能下令让人给两人鬆绑。
鬆绑后,李逸脸上满是愧疚地朝著一旁的若红走了过去。
“对不起,以后肯定多杀鬼子给你家人报仇。”
若红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快走。”
说完她拄著拐棍转身便走。
李逸要回了自己的枪后,跟老嫗道谢后,便与小黄一同离开了寨子。
刚出了寨子门口,一个小男子追了过来,叫住了二人。
小男孩把一个布包袱递给了二人后说道“这是若红姐让我给你俩的。
她说以后你们要多打鬼子,最好別再来这了。”
说完,小男孩笑了笑转身跑回了寨子。
李逸开打了包袱,里面是一些乾粮还有一个装水的大葫芦。
李逸挤出一丝苦笑,把包袱递给了小黄。
小黄接过包袱,一看有吃的,一边走一边吃了起来。
从昨天到现在,两人粒米未进,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掰了一块饼子递给了李逸,可李逸並没有接过来,他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
“这个於铁山可真不是东西,哦对,还有那个舔狗。
要不是那奶奶,咱哥俩就交代在这了。
他娘的,等俺回赵家裕了就去找团长,非把这两个人抓了给咱们蹚雷去。”
嚼著饼子的小黄因为说话顿时被噎住了。
赶忙拿起水葫芦猛灌了几口,才缓过气来。
......
此时七家村內。
李逸和小黄已经走了三天了还没回来。
眾人十分担心二人的安全,都想去县城找两人。
小豆子,小五,耗子,三人刚出大院,迎面就碰上了村长常伯。
在常伯的劝阻下,这才好说歹说地被劝了回去。
就在常伯领著几人回到大院的时候,村口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跑了出去。
这个人正是唐如玉。
她非常担心李逸的安全,这让她昨晚一晚都没有睡。
想半夜就偷跑出去,她又不敢,怕黑。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趁大家不注意,赶紧悄悄地溜出了村子。
出了村子后没走多远,便被两个晋绥军的侦察兵拦住了去路。
两个侦察兵拿著手里的一张画像,仔细对照后,发现唐如玉与画像中的人颇为相似。
二话不说就把她绑了起来。
將她横在马背上就朝大杨村飞奔。
到了大杨村,侦察兵將她塞到车里朝附近的一个镇子上驶去。
唐如玉手被绑得死死的,嘴里也被塞了布团,怎么挣扎也无济於事。
快到中午,汽车终於在镇子上的一处宅子门口停下。
这处宅子十分气派,门口还有两座大石狮子,和这石狮子做伴的还有两个背著枪的士兵。
两人在石狮子旁站得笔直,看到汽车停下后,其中一人这才快步进去通报。
这宅子正是洪宇居住的地方。
他一个堂堂g军营长可不会跟八路军一样,住在村子里啃乾粮。
两个侦察兵將唐如玉从车上拖拽下来后,刚迈进宅子,洪宇便迅速迎了上来。
看到唐如玉被绑成这样,洪宇眉头一皱,责备地说道。
“你们两个是真不懂得怜香惜玉啊,赶紧鬆绑。”
两名侦察兵点头应是连忙解开绳子,唐如玉揉著手腕看著洪宇,眼中满是愤怒和惊恐。
前不久洪宇手下的兵还打死过常伯的亲戚,她深知这些人的狠辣,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你们抓我来这干什么?”
“唐如玉,唐小姐是吧?別误会,我对你没有什么恶意,外面冷咱们进屋说话吧?”
说完,洪宇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唐如玉犹豫片刻,还是跟著他走进了宅子。
屋內陈设富丽堂皇,雕樑画栋,墙上掛著几幅古画。
唐如玉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的宅子,进了屋后便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看了两眼后,便赶紧低下头,紧张得有些不知所措。
洪宇示意她坐下,亲自为她倒了杯茶,语气缓和道:“唐小姐,你不用那么紧张,请你来呢,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这样吧,到饭点了,咱们边吃边说。”
......
天色渐暗,李逸和小黄终於回到了村子。
几人看到两人回来后,顿时鬆了一口气,纷纷围了上来嘘寒问暖。
可李逸並没有心情跟眾人嘮嗑,应付了两声,把三条小黄鱼交给了小豆子后,便进屋休息了。
几人看到小黄鱼激动了起来,还想跟著进屋,可都被小黄拦在了门外。
“小黄哥,我看逸哥好像有心事的样子?出啥事了吗?”
“能出啥事啊,他就是累了,你们都该干嘛干嘛去。”
“那行吧,那等逸哥休息好了,你告诉他,咱民兵队这两天又来了十多个新人。
现在都四十多个了。”
小五说完就跑去找小豆子了,几个人从来没见过小黄鱼。
一个个的都抢著看,兴奋地討论著。
耗子拿了一个还用牙咬了一口,看到那上面的牙印,顿时激动地大叫了起来。
过了晚饭点,唐如玉才回到村子,回来以后就直奔大院,搬著被子就回家了。
小黄几人见她举止怪异,好像刻意躲避著他们似的,也没敢开口多问。
第二天,李逸无精打采地在炕上躺著。
小黄则皱著眉头坐在炕沿边看著他。
“逸哥,你要不再吃点饭?
这都快一天,你就早上喝了两口稀饭,你这样身子也受不了啊。”
李逸扭过身子,轻嘆一声:“吃不下去。”
小黄嘆了口气也不再说话。
这时小五便快步走进屋內。
“逸哥,外面来了个人找你,挺急的,我问他找你什么事他也不说。
就说是县城来的,必须跟你见面谈。”
听到县城来的,李逸迅速坐起身来穿鞋下炕。
“人呢?”
“在咱门口呢。”
李逸快步走出屋外,门口站著一个小商贩打扮的中年男子。
身边的扁担上掛著两个竹篓,眼神警惕地四处张望。
“县城来的?”
“对,我是走街串巷卖菜的。”
“进屋坐会儿喝口水?”
“那这菜怎么办?”
“抬著进屋。”
这暗號是李逸和张大胖子约定好的。
只要有情报,张大胖子就会派人到七家村传递给李逸。
两人对完暗號后,男子又左右看了看,才隨李逸进了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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