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那不是因为酒精,而是足以將人彻底摧毁的剧烈情感。
“嗬……嗬……”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充满了痛苦的嘶哑声响。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语言,都像是被那股巨大的悲伤,给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突然,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將我手中那张照片,抢了过去!
他的另一只手,抓起了桌上那个早已被我们喝得见了底的瓦罐酒瓶,直接对准了自己的嘴,仰起头,將里面那最后剩下的一点烈酒,疯狂地、一滴不剩地,灌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辛辣的酒液,顺著他的嘴角,不断地流淌下来,打湿了他胸前那件早已破旧的对襟衫,也混杂著一些,从他那通红的眼眶里,不断渗出的、滚烫的液体。
那,是酒,也是泪。
“咚!”
他將那个空了的酒瓶,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然后,他低下头,用那双因为充血和泪水,而变得无比骇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手中那张,早已被他捏得变了形的黑白照片。
他伸出那只同样在剧烈颤抖的、粗糙的手指,缓缓地落在了照片上,那个穿著花衬衫、笑得无比灿烂、意气风发的……年轻的自己脸上。
“阿安……”
他终於,开了口。
声音,却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中气十足的嗓音。那是一种,被无尽的悔恨和酒精,反覆浸泡、碾磨之后,才会有的、破碎不堪的、如同梦囈般的……痛苦呢喃。
“我对唔住你老豆……我对唔住你老豆啊……”
他就像一个魔怔了的、不断重复著同一句话的疯子,指著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自己,又指了指照片上那个抱著我的、英俊的父亲,眼神涣散,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著。
“我对唔住你阿妈……我对唔住阿青……我对唔住阿嫂……”
“我系个……废物……我系个……懦夫……”
每一句,都像是在用一把钝刀,狠狠地,剐著他自己的心。
我的大脑,早已是一片空白。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个,彻底情绪失控,將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面前的二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被那股不知从何而起的、名为“愧疚”的黑色潮水,一点一点地,彻底淹没。
二叔的身体,缓缓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他抱著那张照片,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將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膝之间。
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声,从他的臂弯里,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最终,那所有的呜咽,都匯成了一句,充满了无尽悔恨与痛苦的、几乎轻不可闻的……“遗言”。
“我欠佢一条命……”
“我……我条命,一早就应该……还俾佢?喇……”
“轰——!”
这句话,虽然轻,却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欠他一条命……
我早就该还了……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足以將人逼疯的、无尽的谜团和折磨!
我猛地衝上前,蹲下身,抓住二叔那因为醉酒和悲伤,而变得无比滚烫的肩膀,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摇晃著他!
“二叔!你醒下啊!你望住我!”
我几乎是在用一种嘶吼的音量,对著他大声地质问著!
“你头先讲嘅嘢,系咩意思?!咩叫你欠我老豆一条命?!我老豆老母嘅死,系咪唔系意外?!系咪同你有关係?!你讲啊!!”
然而,面对我那歇斯底里的追问。
二叔,却没有任何回答。
他缓缓地,从臂弯里抬起了头。
他那张充满了泪水和酒污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清醒的神智。只剩下一种,如同深渊般的、无尽的空洞与痛苦。
他看著我,眼神却仿佛穿过了我,看到了某个,我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充满了鲜血与背叛的……遥远的过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將手中那张,早已被他捏得不成样子的照片,塞回到了我的手里。然后,头一歪,身体一软,整个人,就那样枕著桌子腿,彻底地醉了过去。
无论我再怎么摇晃,怎么呼喊,他都没有再给我,任何一丝一毫的反应。
他逃走了。
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醉,从那足以將他彻底压垮的、残酷的现实与回忆中,狼狈地逃走了。
偌大的平安堂后堂里,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那根即將燃尽的白蜡烛,在黑暗中,流著最后几滴浑浊的泪。
我看著地上那个,蜷缩著身体,眉头紧锁,即便在睡梦中,也充满了无尽痛苦和愧疚的二叔,再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张承载了太多秘密的黑白照片,內心被一种无法言说的、冰冷的酸楚,所彻底填满了。
我没有再去打扰他。
我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后堂那张用来给客人“守夜”用的小床上,抱出了一床早已洗得发白的薄被子,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我走回到桌子前,坐了下来,一个人,静静地看著那张照片,看著那支即將燃尽的蜡烛,坐了一夜。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的大脑,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充满了无数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父亲的死,究竟隱藏著怎样的真相?
二叔的愧疚,又从何而来?
我们陈家,和那个神秘的【守旧派】之间,又到底有著怎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血海深仇?
……
当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渐渐被一丝鱼肚白所取代的时候,桌上那根燃烧了一整夜的白蜡烛,终於,流尽了它最后一滴泪,“噗”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整个平安堂,陷入了黎明前,那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我知道,最后的时刻,终於要来了。
今天晚上,在那座被官方力量彻底封锁的废弃军火库里,我不仅要去面对,那个恐怖的【守旧派】,和那个歹毒的鬼手婆。
我更要去面对的,很可能会是彻底顛覆我这二十多年人生的、关於我们陈家……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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