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当我从后堂的小床上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二叔早已起床,正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铺子的柜檯后面,擦拭著他那把跟隨了他几十年的金钱剑。
昨晚那场近乎崩溃的情绪失控,仿佛从未发生过。他没有提,我也没有问。那张充满了秘密的黑白照片,被我重新,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爷爷的那个旧木箱里。
我们叔侄二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伤疤,在癒合之前,最好不要轻易去触碰。
平安堂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檀香味,和一种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寧静。
我们都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当夜幕再次降临时,就是我们与【守旧派】和鬼手婆,进行最后了断的时刻。
这一整个下午,我们没有再做任何战术推演。因为所有的计划,都早已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我们只是在做一些最普通,最平凡的事。二叔擦拭完了他所有的法器,然后,开始慢悠悠地,给供奉在神龕上的关二爷,换上了新鲜的贡品。而我,则將铺子里的地板,拖得一尘不染。
我们像是在用这种最传统的方式,进行著某种……战前最后的仪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著。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明转暗。
就在我拖完地,准备去后堂,检查我们最后的装备时,那扇被我们从內部,用门栓死死栓住的实木大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我和二叔的神经,瞬间就绷紧了!
我们猛地回头,望向门口。
只见,一个穿著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最老式的那种茶餐厅伙计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一脸焦虑地,站在门口,探著半个身子,向里面张望著。
他的身形,有些虚幻,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是鬼。
我和二叔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平安堂平日里虽然也接待“阴人委託”,但敢在天色尚未完全黑透,阳气未散之时就登门的,还真是少见。
更何况,是在我们早已“谢绝访客”的今天。
“请问……”那个伙计的魂魄,似乎有些畏惧我们铺子里,那常年受香火供奉而產生的阳气,他站在门口,不敢再向前一步,只是用一种充满了恳求的语气,怯生生地问道,“呢度……呢度系唔系平安堂啊?”
“系。”二叔的回答,言简意賅,“有咩事?”
“我……我想请两位大师……帮个手。”伙计的魂魄,显得局促不安。
“我哋今日唔接生意,你听日再嚟过啦。”我皱了皱眉头,直接开口拒绝。今晚我们还有生死攸关的大事要办,实在没心情,也没时间,去处理这些普通的灵异事件。
“大师!求嚇你哋!”那伙计一听,顿时急了,“我真系……真系走投无路喇!”
说著,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將一直捧在手里的一个东西,小心翼翼地,举到了我们面前。
那是一个白色的、最常见的那种外卖泡沫碗。
碗里,竟然装著一碗……热气腾腾的,叉烧饭。
那碗叉烧饭,切得厚薄均匀的叉烧上,刷著一层晶莹剔透的蜜汁,在平安堂昏黄的灯光下,泛著诱人的油光。旁边,还配著两条碧绿爽脆的菜心,和半个金黄色的咸蛋。底下那粒粒分明的丝苗米饭,被蒸腾而上的热气,熏得香气四溢。
一股浓郁的、混合著烤肉焦香和豉油甜香的温暖气息,瞬间就充满了这间终日与香烛纸钱为伴的、阴冷的铺子。这股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味道,与平安堂本身的气场,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
我和二叔,都愣住了。
我们见过客人带各种各样的信物上门的,有带血的凶器,有充满怨气的遗物,有破碎的玉佩,甚至还有带著诅咒的骨灰罈。
但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叉烧饭,上门求助的鬼,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阿安,点香。”二叔看著那碗诡异的叉烧饭,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对我说道。
我虽然心中不解,但还是依言,从神龕下,取出了一支专门用来与“阴人”沟通的【问心香】。
我將香点燃,插在了香案之上。
那伙计的魂魄,这才敢小心翼翼地,飘了进来,来到了香案前。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问心香】被点燃后,那升腾起来的青烟,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形成任何与委託者死因相关的画面,也没有呈现出任何凶吉之兆。
那缕缕青烟,在半空中,不断地盘旋,凝聚……最终,竟然缓缓地,在香案的正上方,组成了一个……结构复杂,笔画清晰的汉字!
“饿”!
我和二叔看得目瞪口呆!
观香断事这么多年,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香案的烟雾,竟然会直接“写字”的!
更诡异的是,那支【问心香】在燃烧时,掉落下来的香灰,虽然是正常的灰白色,但落在香炉里时,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就仿佛,那不是轻飘飘的香灰,而是某种,重得足以压制住一切声音的……沉重之物。
二叔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他捻起一撮那悄无声息的香灰,在指尖,轻轻地碾了碾。
“烟凝字,灰落无声……”他喃喃自语,“呢个唔系普通嘅饿死鬼。”
“香灰无声,代表佢嘅执念,重到足以压住『尘埃』。佢已经被自身嘅执念,死死噉,锁死喺咗某一个地方,成咗一只,永远都冇办法离开嘅『地缚灵』。”
“而呢个『饿』字,代表嘅,亦都唔系普通嘅飢饿。”二叔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伙计那虚幻的、但却显得无比焦虑的魂魄之上,“而系一种……永远都冇办法『食饱』,永远都喺重复住某个动作嘅……无间地狱!”
似乎是为了印证二叔的判断。
那个伙计的魂魄,对著我们,焦急地,比划了起来。
隨著他的动作,香案上那缕缕青烟,也开始飞快地变幻,將他想要传递给我们的信息,如同一幕无声的皮影戏般,呈现在了我们面前。
我看到,一间看起来很熟悉的、灯火通明的茶餐厅。
穿著同样制服的伙计,正在里面,忙碌地,收拾著打烊前的最后一点东西。
然后,一个客人,走了进来。
伙计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接待了他,並为他下单,做了一碗……叉烧饭。
就在他將那碗热气腾腾的叉烧饭,即將要端给那个客人的时候,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连同那碗饭,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然后,又重新开始。
伙计,收拾东西,客人,走进来,下单,做饭,摔倒……
一次,两次,三次……
永无休止,永无尽头。
我终於明白了!
这个伙计,是在他打工的茶餐厅里,意外猝死的。而他死前最后的一个执念,就是为最后一个客人,送上那碗叉烧饭。
因为这个执念没有完成,他被困在了那里,变成了一个“地缚灵”,日日夜夜,永生永世,都在重复著临死前的那最后一个动作!
“你想我哋,帮你啲咩?”二叔看著他,沉声问道。
伙计的魂魄,焦急地,指了指香案上,那个由烟雾组成的,代表著“最后一个客人”的模糊身影。
他的意思,很明確。
他请求我们,去那家茶餐厅,帮他把那个,他永远也无法將饭送到的……“最后一个客人”,请走。
只有那个“客人”走了,他这幕永不落幕的戏,才能真正地,“打烊”。
二叔看著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呢单生意,我哋接咗。”
得到我们的承诺,那个伙计的魂魄,如释重负。他那虚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激的笑容。他对著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的整个身体,便化作了点点微光,缓缓地,消散在了空气之中。他已经將自己的执念,委託给了我们。他那所剩无几的魂力,也隨之耗尽,回归到了他被困的“本体”之中。
就在伙计魂魄消散的同一瞬间!
那碗被他放在柜檯上,一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叉烧饭,毫无徵兆地,猛地一颤!
所有蒸腾的热气,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股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浓郁肉香,也瞬间,变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食物腐败的……酸臭味!
我定睛一看,只见碗里,那原本晶莹剔透的叉烧,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块顏色暗沉、散发著恶臭的腐肉。而底下那洁白饱满的米饭之上,更是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令人触目惊心的……绿色霉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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