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江浩然的帐户浮盈跃升到了一个令人眩目的数字。
但他只是平静地关掉交易软体,合上笔记本电脑,仿佛刚刚结束的不过是一场寻常模擬盘。
江浩然很快收拾完行李,准备踏上回家的道路。
对他而言,期货市场是锋利无比的剑,是他攫取第一桶金的角斗场。
数字的跳动能带来瞬时的快意与灼热的成就感,却也像没有温度的焰火。
而人生的锚点,始终沉在灯火可亲的故乡。
火车飞驰,窗外的风景由都市的楼宇渐次变为开阔的稻田与蜿蜒的水系。
车速渐缓,熟悉的站台轮廓在灯火中清晰起来。
他拎起简单的行李,隨著人流向出口走去,心里那片因廝杀而翻腾的海,终於在这一刻,徐徐风平浪静。
当熟悉的乡音在车厢內响起,江浩然知道,镇江到了。
推开家门,一股混杂著箬叶清香与草药气息的温暖味道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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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陈芳正在厨房忙碌,灶台上大锅冒著蒸汽,里面是正在煮的粽子和咸鸭蛋。
父亲江建国则坐在客厅里,笨拙而认真地用五彩丝线编织著“鸭蛋络子”。那是本地端午的传统,將煮好的咸鸭蛋装进彩线网兜,给小孩掛在脖子上,寓意祛邪保平安。
“爸,妈,我回来了。”江浩然放下行李。
门楣上,早插上了一束新鲜的艾草与菖蒲,散发出特有的辛香,这是“祛五毒”、祈安康的老习俗。
“回来啦!”母亲擦著手从厨房出来,上下打量著他,眼里全是心疼:“在学校肯定没吃好,看这瘦的。快去洗把脸,马上吃饭。你爸今天特意去买了黄鱼。”
饭桌上,菜餚异常丰盛。除了黄鱼,还有红烧肉、炒时蔬,正中摆著一大盘三角状的糯米粽和青壳咸鸭蛋。
將建国默默倒出两杯酒,端起他眼前那杯,仰头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目光落在江浩然脸上。
“知道你大了,不信这些。”他摆摆手,语气里没有强求,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平静。
“但老规矩有老规矩的道理。外头世界再大,有些念想总得留著。”
江浩然看著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忽然明白了父亲的用心。
父亲说的的从来不是仪式,而是用他最熟悉的方式,把那份笨拙却沉甸甸的牵掛,稳稳递过来。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熟悉的辛辣感滚过喉咙,勾起江浩然记忆深处遥远的味道。
上一世,自从工厂步履维艰直至被骗破產,父母几乎將余生都抵押给了那摇摇欲坠的厂房与他的前途。
母亲的白髮在一次次奔波中悄然蔓延,父亲挺直的脊背也被重担压出弧度。
而江浩然,被所谓的“事业”和“未来”追赶著,竟连坐下来安心陪他们吃一顿饭、喝一杯酒的耐心都消磨殆尽。
这一次,舌尖这简单而灼热的滋味里,浸透了他誓要牢牢守住的一切。
“爸,”江浩然拿起酒瓶,给父亲空了的杯盏重新斟满,声音不高却清晰,“沪市那边的客户,舅舅帮著牵上线了,节后客户抽时间就来看厂。”
他抬起眼,直视著父亲:“工厂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
江建国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酒液轻晃,映著灯下些微浮尘,也映出他眼中多年未见的光。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將那杯酒缓缓端起,像是掂量著这句话的分量,又像在確认某个等待太久的可能。
良久,他重重一点头,將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的,不止是酒,还有岁月积压的沉默与新的期盼。
“好,”父亲放下杯子,声响清脆,“那就好好干。”
窗外夜色渐浓,屋里灯光温黄。
一杯雄黄酒,从古老的避邪祝愿,到此刻父子间无言的盟约与託付,有些命运的轨跡,在这个瀰漫著艾草气息的夜晚,已然被悄然扭转。
席间,母亲的手几乎没有停过。
她的筷子总是精准地越过盘碟,將最大块的红烧黄鱼腹肉、最嫩的一筷子清炒时蔬,不由分说地放进他碗里。
“在外面吃不到这么新鲜的,”她语气寻常,眼里却满是仔细打量的光,“学校食堂油重,你胃不好,要自己当心。”
“知道了,妈。”江浩然没有推拒,將那些带著温度的爱意悉数接纳。他同样自然地,將一块燉得酥烂的红烧肉夹到母亲碗中。
“学习……还跟得上吗?”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目光里有关切,也有一丝怕给他压力的小心翼翼,“在大学就好好学习,钱够不够用?別省著。”
“跟得上,妈,你放心。”江浩然放下筷子,语气温和篤定,眼底带著让父母心安的笑意。
“我们学院有位吴教授,在江浙经济学界很有名望,最近还特意夸了我写的一篇市场分析。
他说我写的论文观点挺新颖,数据也挺扎实。还问了我未来的打算,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推荐我跟著他继续做研究。”
这话说得轻,落在父母耳中却很有分量。母亲眼角的细纹隨著笑意漾开。
隨后他讲述起校园里的见闻:风趣的选修课老师、图书馆落地窗外的银杏、和同学一起做的某个有趣的项目模擬……
他刻意略去了那些熬夜的艰辛与看盘的压力,只提炼出鲜活而令人安心的一面。
他知道,父母要的不是事无巨细的匯报,而是那份“儿子一切皆好”的踏实信號。
父亲虽没插话,只是默默听著,偶尔抿一口酒,但那微微鬆弛的眉头和眼中偶尔闪过的细微光彩,已泄露了他的宽慰。
窗外夜色已完全浸染小镇,零星龙舟灯火在远处河面上闪烁,像是为这个平凡夜晚点起的温柔註脚。
屋里灯光温黄,饭菜的热气与酒香交融,织成一张柔软而坚实的网。
晚饭后,江浩然回到自己少年时代的房间。
屋內陈设依旧简单,书架上的旧课本、墙上褪色的球星海报,都凝固著时光。
他推开木窗,夏夜湿润的微风立刻涌了进来,带著河水、泥土与远处隱隱约约的鼓声。
他没有开灯,就倚在窗边。楼下传来父母压低嗓音的交谈,夹杂著母亲洗碗时清脆的水流声。
这些平凡至极的声响,此刻听来却如同最安神的乐章。
一种深沉的寧静感,混杂著清晰的力量,在他心中缓缓充盈、涨潮。
他知道,这条重新启航的路绝不会轻鬆,但身后这窗內温暖坚定的灯火,眼前这片等待他守护的烟火人间,便是他穿越所有风浪、亦绝不回头的全部理由。
今世他所有的算计与前行,不就是为了让这片窗內的灯火,永不因风雨而飘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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