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换啥活啊?”谢海皱著眉追问,手里还攥著擦汗的毛巾,“累不累?这矿长……不会是让你下井去了吧?当时征地时候可跟咱保证过,不能让你下井去!”
“哪儿能啊!高矿长亲自过问的事,一准差不了。”谢文笑著打哈哈,故意揉了揉眼睛,露出几分倦意,“昨儿跟高宇他们跑了大半夜查案,一宿没合眼,现在脑子还昏沉沉的。我先去里屋补个觉,等睡醒了,把羊圈剩下的那几根木桿钉上,省得夜里进野狗。”
这话一出,杨玉芹立马接话:“对对对,赶紧去睡!娘给你把枕头晒过了,软和。”
说著就往屋里走,要帮他铺褥子。
谢海还想再问,被杨玉芹拽了一把,递了个眼神——孩子明显是累著了,还不想让他们多操心,再追问反倒添堵。
他只好把话咽回去,冲谢文摆摆手:“那你好好歇著,羊圈的活儿不急,等你歇够再说。”
谢文应了一声,起身往屋里走。
母亲三下五除二给他铺好被褥,带著一脸掛心还是退出门去。
刚躺下,就听见外屋父母小声嘀咕——杨玉芹说“这下可算能放心了,矿长肯给换活儿,说明没怪咱文子”,谢海嘆著气说“文子这孩子,啥都自己扛,大了,有谱了”。
把胳膊垫在脑后,盯著房樑上掛著的旧草帽——那是爹年轻时下地用的,帽檐都磨破了边。
合上眼睛,思绪不由得又转向了调去车队的事,但可惜的是,有关车队的事情,原主知道的实在太少了。
在矿上就干了几天保安,每天要么守大门要么巡煤场,连运输队的院子都没进过,只偶尔听拴柱红伟閒聊,说王三平是矿上的“老人”,打高家坡煤矿开窑起就当运输队长,一当就是五年。
前世他见过太多干了多年的老部门长,表面上跟领导客客气气忠心耿耿,背地里早把部门变成了“自留地”——
就拿车队来说,汽油票多报,帐面作假,再把轻鬆的活派给亲信,这些捞油水的套路,他闭著眼都能数出来。
別的不说,就这说话就能弄走三吨煤的架势……车队没猫腻才怪。
可具体是啥猫腻?
谢文一点头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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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不知道运输队里谁管台帐谁管加油,只听高宇提过一嘴王三平有亲戚在队里,具体是啥亲戚管啥活,也没一概不知。
就在倦意上来时,听到杨玉芹在跟谢海说“明天给文子煮个鸡蛋带著”,谢海应著“我擼了点榆钱回来,你给做点拨烂子浇上酱,文子爱吃这一口”,这些细碎的话像温水,浇灭了他心里的纠结。
想再多有啥用?去了就知道了。
谢文把顾虑都拋到脑后——先睡够了,明天才有精神应付。
…………
清晨天刚亮,谢文骑辆破旧的二八大槓往矿上赶。
盘山路顛簸,车链子“哗啦”响,车把上的布包晃荡,里面搪瓷缸磕著不锈钢饭盒噹噹响,装著母亲做的榆钱拨烂子。
沿途玉米地早已不是往年模样:本该绿油油的叶子蒙著层煤黑,边缘卷边,快成熟的穗子蔫头耷脑,风一吹,翻出背面的煤印子,连野草都绿得发黑——都是煤矿煤尘的影响。
风里的煤味从淡到浓,呛得人喉咙发燥。
山脚下的玉米地到了煤矿边就断了,像被硬生生切了一刀。
剩下的空地停著三辆解放卡车,车斗里的煤堆得冒尖,煤尘顺著车缝往下掉,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黑,连野草都长不出来。
路边几间土坯房,墙皮被煤烟燻得发黑,黑渍顺著墙缝流淌,像一道道脏泪痕。
门口坐个穿蓝布褂的老头,攥著旱菸杆,烟锅已灭仍叼在嘴里,直勾勾盯著运煤卡车;脚边黄狗耷拉耳朵,煤尘落身上也懒得抖,只往他脚边缩。
这老头家跟谢文家一样,被煤矿占地给了补偿……儿子则在矿上开车。
刚到大门口,就撞见蹲在墙根抽菸的拴柱。
见著谢文他掐了烟跑上来:“文子,你可算来了!车队有人到处瞎咧咧,说你是『偷煤被抓包,走后门才没被开除』,连做饭的霍师傅都问我是不是真的!”
谢文拍了拍车座上的灰:“由他们去,皮燕子都长在他们自个儿身上,我还能拿胀塞堵住了不成?”
从布包里摸出五台山,给拴柱递了一根,“红伟那边有动静没?”
“正盯著运输队的登记本呢,说郭庆牛都没出车。”拴柱帮他点上烟,还是有点不放心,“可这閒话难听啊!要不我跟红伟去跟他们理论理论?”
“理论啥?”谢文吸了口烟,“越理论他们越得意。你记住,干活的人靠手说话比靠嘴管用。”
他拍了拍拴柱的肩膀,“你回保卫科盯著,我先去矿长办公室报到。”
办公楼是栋新盖的红砖楼,走廊里飘著油墨和煤尘混合的味道。
走到矿长办公室门口,谢文刚抬手打算敲门,就从半开的门看到一个穿著深蓝工衣的身影。
是个梳低马尾的姑娘,身形纤细,侧脸白净得几近透明,正拿块抹布正擦拭铁皮柜,办公桌上的报纸文件也整理过了。
谢文正琢磨在哪儿见过,姑娘察觉门口有人,抬头开口,声音清亮礼貌:“你找高矿长?他还没来呢,估计得再等会儿。”
按晋北这边的话说,这姑娘生得真俊,弯弯的柳叶眉杏眼清亮,相比这山沟沟里的女子,她竟有几分江南少女的温婉明媚。
谢文立马想起来:这不是李汉阳来他家送停职报告,跟在后面还扯他袖子的姑娘?
是办公室跟著李汉阳打杂的吧……想到这里,谢文转瞬微笑道:“我叫谢文,矿长让我今早报到。”
姑娘“哦”了一声,却迅速避开了谢文的目光,眼神分明有些对新环境的拘谨:“我知道,主任昨天提过。你要是不著急,要不进来等吧?我刚擦了椅子。”
谢文瞥了眼齐齐整整的办公室,微笑摆手:“不用,我在门口等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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