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医途 - 第237章 表里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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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普通私立医院代表著日本医疗服务的一面,那国立大学医院就代表著日本医疗权力的一面,至高无上的白色巨塔。
    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位於东京都的文京区本乡。
    这里是日本近代医学的发源地,经歷了明治维新的洗礼,也见证了无数医疗技术的革新。
    建筑风格厚重深沉,红砖墙壁与银杏树排列整齐。
    在这高墙之內,有著一千二百张病床。
    每日接待数千名外来患者,拥有数十个顶尖诊疗医局,以及全日本最先进的医疗设备。
    小笠原教授所在的整形外科,就是其中的一条重要分支。
    在日本,大学医院是个统称。
    认真来说的话,其实该分成“诊疗部门”和“医局”。
    前者为表,是真正看病救人的场所。
    后者为里,与医院紧密相连,是医生们搞研究、写论文的地方……或者是爭夺权力的战场。当然,东京大学医学部不止本乡校区这一亩三分地。
    全国有数百家关联医院,都在它的控制之下。
    那里的院长、部长,大多是从本部医局里外派或流放出去的。
    此外,还在政界和厚生省有多处人脉,根基极深。
    “这边走。”
    白石红叶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穿白大褂,身上是一件宽鬆的米白色针织衫,下面是一条牛仔裤,脚上踩著一双有些旧的匡威帆布鞋。
    看起来就像是个在周末出来逛街的女大学生。
    桐生和介跟在后面。
    今川织则走在最后面,踩著高跟鞋。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白石红叶。
    这种打扮,太鬆懈了。
    一点都没有身为医生的自觉,就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也是,对一个推药的不能要求太多。
    3月18日,周六。
    按照常理,普通医院的门诊应该只有半天,或者乾脆休息。
    但这里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
    门诊大厅里依然人头攒动,掛號窗口前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拿著绿色预约单的患者,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只要能听这里的医生说上一句“没什么大碍”,就愿意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排队。
    著名的“三小时等待,三分钟诊疗”,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人好多啊。”
    桐生和介感嘆了一句。
    “这还是少的。”
    白石红叶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头也不回。
    如果是周一,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很多人想要掛教授的號,凌晨三点就来排队了。
    不过小笠原诚司的號,他们是排不到的。
    因为这位教授的时间,是要留给有介绍信的人的。
    这就是医疗资源的垄断了。
    在这个国家,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都在这里。
    三人穿过拥挤的门诊大厅。
    乘坐电梯,来到八楼。
    路过的医生们都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病歷或者x光片,步履匆匆。
    “白石君,早。”
    一个路过的年轻男医生停下脚步,和白石红叶打了个招呼。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圈发黑。
    毕竟在这里,没有谁是平庸的,想要出人头地,优秀还不够,还得把命也搭进去。
    “早。”
    白石红叶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路人医生侧目了一眼。
    他认出了桐生和介。
    对方在学会上的演示手术,已经在整个医局里传开了。
    但他也只是微微欠身,算是表达了一种同行之间的认可,然后快步离开。
    昨晚通宵改论文,被讲师骂了一顿,要抓紧时间去补材料。
    “那是石田专门医。”
    白石红叶隨口介绍了一句。
    三人来到整形外科的医局。
    房间很大。
    几十张办公桌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儘管是周六,但里面的座位坐了一大半。
    有人在打电话联繫手术室,有人在对著显微镜看切片,还有人在激烈的爭论著某个病例的治疗方案。大家的桌上都放满了病歷夹和医学期刊。
    桐生和介能理解这种混乱。
    对於这里的医生来说,每天睁开眼就是手术、查房、论文、勾心斗角。
    整理桌子?
    没必要,因为不到半天时间,就又会恢復原样。
    只要能快速地从里面找出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就是井井有条。
    白石红叶径直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
    那是她的位置。
    桌面上都是些《少年jump》和《rib0n》之类的漫画杂誌,中间还夹杂著几本全英文的《anesthesiology》。
    她把背包扔在椅子上。
    “隨便坐。”
    她指了指旁边空著的几把摺叠椅。
    “这是大学实习生的位置,今天周末,他们不用来受罪。”
    今川织也不客气。
    她拉过一把椅子,掏出手帕擦了擦椅面,然后才坐下。
    “喝什么?”
    白石红叶拉开抽屉,里面全是速溶饮料。
    “只有大麦茶和速溶咖啡。”
    “大麦茶。”
    桐生和介选了一个最不容易踩雷的。
    “我也一样。”
    今川织也没得选。
    白石红叶拿起电热水壶,去饮水机接水。
    桐生和介环视了一圈。
    这里的气氛很压抑。
    每个人都在忙。
    但这种忙碌中,又带著一种渴望。
    渴望被教授看到,渴望发一篇高分文章,渴望拿到为数不多的晋升名额。
    墙上掛著排班表。
    密密麻麻的名字。
    光是研修医就有十多个,专修医更是多达二十几个。
    “给。”
    白石红叶端著两个纸杯回来了。
    水温刚烧开,很烫。
    “去病房看看吧,去看看我们前天手术的病人。”
    今川织不想在这里多待。
    她还是更喜欢在群马大学的第一外科里当个目中无人的资深专门医。
    “那就跟我来。”
    白石红叶倒也没有在意。
    反正安田助教授给她说的是,今天就是带他们在医院里到处看看。
    三人来到病房区。
    这里的走廊比群马大学的要宽敞明亮,地面擦得鋰亮。
    路过一间掛著“谢绝探视”牌子的房间时,白石红叶停了一下。
    “这是vip病房。”
    “听说里面住的是个大政治家。”
    “昨天刚做了髖关节置换。”
    她简单地介绍了两句,本意是展示东京大学医学部的底蕴和实力。
    但今川织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大政治家、大手术……这要是她的病人,得收多少礼金啊?
    “收起你那贪婪的眼神。”
    桐生和介低声提醒了一句。
    “我没有。”
    今川织立刻否认,把头扭向一边。
    三人继续往前走。
    拐了个弯,来到普通病房区。
    302室。
    这里住著第一手术的那个病人,脛骨干骨折。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商社职员。
    此时正躺在床上,右腿打著石膏,手里拿著一份报纸。
    看到有人进来,他立刻放下了报纸。
    “医生。”
    “感觉怎么样?”
    桐生和介走到床边。
    手术做完了,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术后管理同样重要。
    “好多了。”
    病人动了动身体,脸上带著轻鬆的笑容。
    “麻药过了之后,有点疼。”
    “不过脚趾头都能动了。”
    桐生和介掀开被子一角。
    看了看露在外面的脚趾。
    顏色红润,按压后毛细血管充盈反应迅速。
    没有肿胀。
    这说明静脉回流很好,没有因为骨折端的压迫或者手术的创伤而导致血运障碍。
    “走吧,下一个。”
    三人离开302室,来到了305室。
    住在这里的,是第二手术的那个跟骨骨折病人。
    sanderslli型,这可是个大手术。
    桐生和介看了看,没什么问题,恢復得也很好。
    再到下一个病房。
    里面,谷口雄二正躺在床上,双眼盯著天花板发呆。
    因为他的病情太重,怕交叉感染,所以给安排了个隔离病房。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看到桐生和介的那一刻,他立刻就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桐生医生!”
    “別动。”
    桐生和介快步走过去,按住了他。
    “刚做完手术,乱动什么。”
    谷口雄二赶紧躺好,不敢不听话。
    桐生和介掀开被子。
    病人小腿裹著厚厚的纱布,但在纱布的边缘,可以看到皮肤的顏色是正常的淡粉色。
    没有发黑。
    没有坏死。
    他伸出手,戴著手套,轻轻按了按他的脚趾。
    “感觉怎么样?”
    “有点麻,但是……不怎么疼了。”
    “试著动一下。”
    “好……”
    谷口雄二咬著牙,用力。
    大脚趾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这已经足够了。
    说明神经功能是完好的,肌肉也没有因为缺血而坏死。
    “换药包。”
    桐生和介回过头去。
    白石红叶没有废话,转身从旁边的治疗车上拿来了一个无菌换药包。
    剪开纱布。
    露出了里面的伤口。
    两条切口,像两条细细的红线,趴在小腿上。
    中间那块只有五厘米宽的皮桥,依然保持著健康的血色。
    没有渗液,没有红肿。
    今川织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真的活了。
    在这种极端的张力下,这块皮瓣顽强地活了下来。
    不得不说,真是奇蹟。
    “医生…”
    谷口雄二看著自己的腿,嘴唇颤抖。
    “我的腿……保住了吗?”
    “保住了。”
    桐生和介一边用碘伏棉球消毒,一边回答。
    “不仅保住了,而且恢復得很好。”
    “太……太好了。”
    谷口雄二终於忍不住,眼眶一红。
    白石红叶站在一边,看著这一幕。
    勇者救下了村民。
    村民感激涕零。
    这就是標准的rpg剧情啊。
    桐生和介换好药之后,把纱布重新包好。
    谷口雄二欣喜过后,脸上再次被愁容笼罩,犹豫纠结了一阵,还是开口了。
    “那,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至少还要一周,要等伤口拆线。”
    “一周……”
    谷口雄二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我肯定会被开除的。”
    “那辆摩托车,也要被收回去了。”
    他是送快递的。
    现在,一份不需要高学歷、只要肯卖命就能赚钱的工作,是很宝贵的。
    今川织站在床尾,拿起他的病歷卡。
    上面写著“无医保,欠费”。
    这种病人在大学医院里是最不受欢迎的,因为最后大概率会变成坏帐,医局要倒贴钱。
    “与其担心这些,不如担心一下你的住院费。”
    今川织冷冷地开口了。
    “这里一天的床位费够你送三天快递的。”
    很残酷,很冷漠。
    谷口雄二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当然知道。
    可是他能怎么办?
    老板交了第一笔钱,把他扔在这里之后就不管了,电话也不接。
    “我……我会想办法的。”
    他的声音很小,没有任何底气。
    桐生和介看了今川织一眼。
    但也没说什么。
    披上白大褂的第一年,他就知道,空有同情人是没办法治病救人的。
    “医院里有社会福祉相谈室。”
    今川织突然又开口了,只不过她依然神情漠然,语气冷淡。
    “那里有专门的社工。”
    “你去填个表,申请一下高额医疗费减免。”
    “全免是不可能全免的,不过至少能让你少还几年债。”
    “还有,既然是送货途中受的伤,那就是劳灾。”
    “让社工帮你联繫劳动基准监督署。”
    “你老板想赖帐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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