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的《致一论》,乃是其青年时期所著的一篇重要哲学论文,在当时及后世士林中颇负盛名。
文章试图探究事物之“普遍根本原理”,並以此为基深入辨析“精研”与“深究”之间的辩证关联,进而推演“人之本性”与“天下道理”如何相互依存、互为补充。其文思縝密,气势恢宏,展现了王安石早年深厚的学养与构建自身理论体系的雄心。(《致一论》原文可网络搜索)
东旭方才那番直言不讳的批评,著实让李迒有些手足无措甚至感到一阵血气上涌。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素来景仰的王荆公,其备受推崇的名篇《致一论》,竟被眼前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东家先生”轻飘飘地判定为“论证有疏漏”“结论有误”。
在少年人简单而炽热的心中,这近乎是对偶像的褻瀆,也是对太学里夫子们所授学问的挑战。
“先生此言,晚生……实难苟同!”李迒涨红了脸,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胸膛,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荆公《致一论》析理精微,立论正大,乃劝学修德之明训,焉得有误?先生若持异见,何不……何不公开辩论,邀天下饱学之士共判高下,以明是非曲直?”
他到底还是守著一分对年长者的礼数,没將“胡说八道”四字直接吐出。但那不服之意已溢於言表,甚至搬出了“辩论台”“天下大儒”这等场面话。
东旭见状並未动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嘆太学教育固然能打下基础,却也容易將一些灵动的心思教得刻板。
他神色平和,目光清澈地看著李迒,缓缓道:“我非有意贬损荆公,只是就文论文。荆公此文,其失在於混淆了『主』与『客』的界限,未能釐清自身在论述中所处的立场。他既想作为洞察『致一』之理的『主体』,却又在论证中不自觉地將自身所推崇的『德』摆在了『客体』位置,於是產生了內在的论述矛盾。”
“主?客?”李迒听得一愣,眉头紧紧皱起,“此乃何意?与《致一论》有何干係?”
他自幼读书,重心多在经义背诵、文章制艺,於《易经》虽偶有涉猎,却未曾深入钻研其中幽微的象数义理,更遑论將“主客”这类带有哲学思辨色彩的概念,嫻熟运用於文章分析之中。
东旭见他茫然,便知需要更浅白的解释。
他略作沉吟,开口道:“所谓『主』与『客』,並非什么玄奥之说,实乃观察言说事物时的不同角度。譬如,我心中產生了一个自认为正確的念头,这便是『我』之『主』,源於我自身的感知与思考。但若要將这个念头告知於你,我便需藉助语言、文字,乃至手势、图画等外在形式。这些语言、文字,並非我凭空创造,乃是存在於我之外、世人共用的客用工具,这便是『客』。”
他隨手拿起案上一卷书,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解释道:“我以口述笔书(客),来表达我心中所思(主)。我自身是感知、思考、言说的源头,是『主』;而所用之言语文字,是载体、是工具,是『客』。我能用『客』来尽力描摹『主』,却不可本末倒置,误以为『客』完美无缺地决定了『主』的全部,或以『客』之某种固定状態,反过来强求『主』必须如何。你可明白这层分別?”
李迒听得更糊涂了,只觉得这些“主”、“客”、“载体”、“工具”之类的词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原本清晰的文章义理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张了张嘴,眼神有些发直,完全跟不上东旭的思路。
『这位先生究竟在说什么?我想要反驳他,可……可我该从何说起?为何他说的每个字我都认得,连起来却似懂非懂?』
少年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自我怀疑中。
东旭看他这副模样心下无奈,转眸看向一旁的李清照,见她秀眉微蹙正凝神细思,目中时而恍然时而探究,显然已跟上了自己的思路,这才略感欣慰。
若连这位以才思敏捷著称的女弟子也全然不解,那他可真要怀疑当下士林的思维水平了。
李清照確实听懂了,而且心中震动不小。
她自幼博览群书,於经史子集皆有涉猎,亦读过王荆公的《致一论》,往日只觉得其文说理透彻,气韵充沛,是难得的论理佳作。
从未想过,还可以从“主客矛盾”这般独特的视角去剖析文章內在的理路。
经东旭一点拨,她再回想《致一论》的文本,尤其是其开篇援引《易·繫辞》“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之句,以及文中反覆论述的“致一”与“崇德”关係,顿时察觉到了某些以往忽略的纠结之处。
按照《致一论》的论述脉络,王安石似乎想论证:人必须“致一”,即专精守一,方能穷理尽性,达成学问与道德的至高境界(崇德)。
然而在具体论证中,他又强调“身不安则不能崇德矣,不能崇德,则身岂能安乎?”,將“身安”(可理解为专注、精进的状態)与“崇德”牢牢绑在一起,互为前提仿佛缺一不可,形成了一个循环论证的闭环。
这便如东旭所言,有些“左脚踩右脚”的意味了。
似乎必须先“崇德”才能“致一”以“身安”,又必须先“身安”“致一”才能“崇德”。
到底何为因,何为果?何为努力的起点,何为追求的目標?
李迒憋了半晌,脸都涨红了,终於忍不住,带著七分困惑三分不服,訥訥问道:“这……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先生能否……说得更明白些?”
他隱约感觉东旭的话触及了某种关键,却如雾里看花怎么也抓不住那清晰的轮廓。
东旭见他著急,反而笑了笑,带著些许调侃道:“听不懂?听不懂便对了。此中关窍,若人人一听便懂,王荆公当年又何须苦心孤诣,撰此长文来论述呢?是不是?”
他倒也不是嘲笑少年人,只是明说了这个理解起来需要一点阅歷积累。
“荆公此文,本意是想將『崇德』作为『致一』的最终归宿和证明,仿佛专精学问的终极目的就是为了成就高尚道德。”
东旭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然而,依我之见,顺著他的论证推演下去,反而会得出一个结论:『崇德』本身,或许並非学问的必然目的,也非其坚固基石。真实的情形可能是:人因为钻研学问,在此过程中逐渐认识到,一个讲求道德、秩序井然的环境,最有利於学问的传承与发展,最能使钻研学问的人安心『身安』。於是,他们才主动去倡导、维护『道德』。这並非因为道德天生具有多么崇高不容置疑的价值,而是因为『有德之世』符合『治学之人』的根本利益。”
他停顿片刻,让李迒消化一下,继续道:“简而言之,研究学问,专心致志,这是『人』作为思考与行动主体的主动选择,是『主』。而提倡道德、构建人伦规矩,这是有学问的人在特定条件下,为保障其『主』的研究工作能够顺利,从而衍生出的外在要求与道德规矩,是『客』,是结果,是工具。你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別吗?”
“可是……”李迒努力想跟上,脑子却像一团乱麻。
“荆公在文章最后明明说:『犹之人身之於崇德也,身不安则不能崇德矣,不能崇德,则身岂能安乎?』这……这听起来很有道理啊!”他抓住了记忆中熟悉的句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问题恰恰在此。”东旭轻轻敲打著手中的书卷,解释道:“这句话,试图用『崇德』(客)来论证『身安』(主)的必要;又用『身安』来论证『崇德』的可能。它陷入了用『客』来规定『主』,又用『主』的状態来保证『客』的循环。这本身就已经偏离了『身安』作为『主』的初始含义,將其与一个外在的道德目標强行捆绑。所以你理解了吗?按照这种逻辑,这篇文章真正在大力论证的,似乎不再是『如何致一』,如何钻研学问,而是『为何必须崇德才能致一』了。若如此,它或许更应名为《崇德论》,而非《致一论》。”
李迒只觉得头大如斗,仿佛有无数小锤在敲击他的脑壳。
东旭的解释似乎剥开了文章一层他从未想过的外皮,露出了里面复杂纠结的筋骨,让他既感新奇又觉难以把握。
他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姐姐,却见李清照正微微頷首,脸上带著一种豁然开朗而又深思的表情,显然已完全理解了东旭的剖析。
『姐姐她……竟然真的听懂了!』
李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更有几分沮丧。
难道自己与阿姊的差距,竟已大到了这般地步?她能迅速领悟的义理,对自己来说却犹如天书?
李清照適时开口,语气温和而带著歉意:“师傅,舍弟年幼,平日在太学又因我这不成器的姐姐之故,常受外界干扰,学问难以沉潜专一。有些道理,確需年岁稍长、阅歷稍丰之后,方能真切体会其中三昧。今日他一时未能透彻理解『主客』之別,也是情有可原。还望师傅日后多加指点,耐心开导。”
她说著,轻轻拍了拍李迒的肩膀,既是安慰弟弟,也是向师傅说明情况。
她心中也確实有些愧疚,总觉得弟弟如今在学问上遇到的瓶颈与困惑,或多或少与自己“才女”名声带来的压力有关,使得他难以心无旁騖地建立自己的学术自信与思考路径。
李迒听姐姐这么说,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稍稍平復,但困惑並未减少。
他抬起头,看向东旭,又看看姐姐,最终忍不住小声问道:“阿姊……先生方才所言,果真……果真有道理么?”
他仍不愿轻易否定自己崇敬的荆公,但姐姐的认可又让他不得不正视东旭的批评。
李清照郑重地点了点头,看著弟弟的眼睛,认真道:“小弟,阿姊岂会在学问之事上欺你?师傅所言『主客』之辨,確是一种深刻而独特的治学法门。即便此刻请来太学中精研易理、擅长论辩的大儒,与师傅探討此文,恐怕也会因这『主客』关係之詰问而颇费思量。这並非你才学不足,而是此种剖析角度,需得跳出寻常章句训詁的窠臼,方能洞察其中微妙关窍。你初闻不解,实属正常,不必过於焦虑。”
李迒听了心中稍安,但那份想为偶像辩护却无力深入的憋闷感依然存在。
他忽然意识到,很多时候,人们或许本能地觉得追隨某位贤者、某种学说是正確的,却囿於自身学识的局限,不仅无法为其学说增添光彩,反而可能因为理解不透、阐释不清,而给所追隨者带来不必要的误解或麻烦。
这种无力感,古往今来,有太多真心向学之人都曾体会过,李迒此刻便初尝其中滋味。
东旭看著李迒那副抓耳挠腮、欲辩无言的窘態,心中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他倒是没料到,王安石在北宋年轻士子中竟有如此铁桿的“迷弟”,看李迒这架势,儼然是个虔诚的“王学”拥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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