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美罗马,反攻君士坦丁堡 - 第六十四章 紫禁城內的討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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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紫禁城內的討论
    夏末的北京城,暑热未消。紫禁城外的胡同里,树上的知了声吱吱地叫著,让人心生烦闷。寻常百姓家,光看膀子的汉子摇看破蒲扇,孩童们则围在並边,用刚打上来的凉水泼洒著降温。而那些高门大院里的士大夫则有假山池塘避暑降温。
    紫禁城深处的大殿里也是一片清凉。
    巨大的兽首冰鉴里,上等的冬冰正散发著丝丝白气,驱散了殿內最后一缕暑意。喜爱炼丹的嘉靖皇帝,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的道教仪式。他身著宽大的八卦道袍,面色红润。
    经过道教仪式后让他精神亢奋。
    他將手探入冰鉴,感受著那沁入骨髓的凉意,身上的燥热瞬间褪去。
    “今日的奏本,都呈上来吧。”他向著旁边的太监下令。
    侍立一旁的太监李芳躬著身子,悄无声息地捧上一码放整齐的奏疏。李芳知道,万岁爷虽然二十多年不上朝,但这天下的风吹草动,东南的倭情,北边的虏患,都通过这一封封奏疏,匯集於此,最终都逃不过他的眼晴。
    嘉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两本。一本来自福建巡抚谭纶,另一本来自浙江巡抚赵炳然。
    倭寇的主战场在福建,按理说,谭纶的奏报更为要紧,关乎东南战局的胜败。但嘉靖帝的手指却先揭开了赵炳然的那一份。他喜欢这样,从旁枝侧节处著眼,用一份奏报去印证另一份,如此,方能从字里行间,窥见那些臣子们不敢明言,亦或是刻意粉饰的真相。
    然而,奏疏展开,嘉靖的眉头却微皱。
    没有预想中关於协防闽地的长篇大论,赵炳然的奏章,开篇便是一件奇闻。
    “—-嘉靖四十二年春,有自称罗马国夷人,驾巨舶十八艘,抵我杭州湾外洋,言为倾慕天朝上国之风,特来纳贡”
    “罗马?”嘉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比那口的“佛郎机”顺耳一些,听看也似乎古老几分,但也同样陌生。他继续往下看。
    奏疏中详述了这支船队的来歷。他们自称在向北航行的途中,在南方的闽地海域曾遭倭寇夜袭,双方死伤惨重,因此对倭寇恨之入骨。赵炳然以此为由,“因势利导,许其隨军,以观其心”,令其分出两艘船,隨浙江水师南下,助剿盘踞在平海卫的倭寇。
    “”..-敦料该夷眾竟欣然从命,於平海卫一役,其船坚炮利,发炮可裂坚城。倭寇后路被断,军心大溃,方有我王师犁庭扫穴之大捷—.”
    看到“发炮可裂坚城”这六个字,嘉靖帝突然感觉更振奋了些。
    他见识过佛郎机炮,知道那东西射速虽快,但打在坚固的城墙上,不过是挠痒痒,听个响罢了。可赵炳然这奏疏里描述的,显然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能真正威胁到城池的利器。
    奏疏的后半段,赵炳然的笔锋变得异常激动,几乎能从那工整的馆阁体字跡背后,看到这位封疆大更按捺不住的兴奋之情。
    “”.—·臣斗胆,此乃国之重器!若能於其朝贡之时,令其献炮一二,並命匠人画其图纸,交由军器局仿製。则此炮可置於京师城头,可立於山海、居庸诸关。北可御虏,南可靖海,实乃拱卫京师,永固皇明江山之天赐祥瑞也!臣斗胆,为此炮命名为『罗马大炮”!”
    “祥瑞”嘉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赵炳然这个臣子,倒是会揣摩圣心,知道自己喜欢听什么。什么事都能和天命祥瑞扯上关係。
    奏疏的最后,赵炳然又將这群“罗马人”与佛郎机人做了对比,称其“懂礼节,貌恭顺,看起来彬彬有礼,比那些桀驁不驯的佛郎机蛮子,更沐王化,更听话。”
    放下赵炳然的奏疏,嘉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一群自称罗马的远方来客,拥有著比佛郎机更厉害的火炮,態度恭顺,而且还帮著朝廷打了倭寇。
    他隨即展开了福建巡抚谭纶的奏报。
    谭纶的奏疏更为直接,满篇都是平海卫大捷的细节。他用极为详尽的笔墨,描述了戚继光、俞大猷、刘显三路大军如何合围,戚家军的鸳鸯阵如何犀利。而在描述攻克平海卫的段落,谭纶同样提到了那两艘来自浙江的“番船”。
    “..—俞將军所率水师,本已备好云梯火船,欲以人命填之。然浙江赵抚台所遣助战之罗马番船,拥利炮。经臣与诸將计议,令其发炮。其炮声如雷,地动山摇,仅数轮炮罢,平海卫临海之墙,已然崩塌数丈,內中倭寇,胆气尽丧。我水师官兵,从缺口处一涌而入,便克坚城——
    谭纶的描述,比赵炳然更为具体,也更具衝击力,更加有力的说明了这群罗马人船只上的火炮之利。
    他想到了北方形势图。俺答汗的蒙古铁骑,来去如风,大明的边军只能依託坚城关隘层层防御。若是有此等“罗马大炮”置於宣府、大同的城头之上,俺答汗的精锐甲骑,还敢不敢在城下耀武扬威?
    两份奏报,相互印证,再无半分虚假。
    东南倭患,大捷在即,本是喜事。但这“罗马大炮”的出现,却让嘉靖帝的心思,飘得更远。这不再仅仅是东南的一场战事,这或许关係到整个大明的北面国防。
    “李芳。”他睁开眼,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慵懒。
    “奴婢在。”李芳回復道。
    “传朕旨意,召內阁徐阶、袁煒、李春芳、高拱、郭朴,並六部尚书,至紫禁城大殿议事。”
    李芳心中一凛。万岁爷已经很久没有因为朝政,一次性召见这么多重臣了,这一次召集重臣想必发生了不一样的事件。他不敢怠慢,应了一声,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以內阁首辅徐阶为首的一眾大明朝堂的顶尖人物,顶著午后的烈日,匆匆赶到紫禁城。他们也不知道万岁爷突然召见他们是发生了什么要事,是东南抗倭不顺吗?
    圣上无事不召见,一召见,必有大事。
    眾人不敢交头接耳,在殿外整理好衣冠,由太监引入殿內。一进大殿,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酷热判若两个世界。他们不敢抬头去看御座上那个身著道袍的皇帝,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免礼,平身吧。”嘉靖平静地说道。
    “谢陛下。”眾人起身,垂手侍立。
    “都看看吧。”嘉靖指了指案上的两份奏疏。
    李芳立刻將奏本捧下,先递给首辅徐阶。
    徐阶接过,仔细地看完,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反覆咀嚼。看完后,他面无表情,默默地传给身后的袁煒。
    大殿之內,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眾人的呼吸声。
    每一位看过奏疏的大臣,脸上都露出了或惊异,或沉思的神情。兵部尚书杨博看到“发炮可裂坚城”时,手不自觉地捻了捻鬍鬚;礼部尚书袁煒则对“倾慕天朝,特来纳贡”这几个字多看了两眼。
    当最后一名尚书也將奏疏交还给太监后,殿內陷入了一片寂静的沉默。
    “一群自称『罗马人”的远夷,前来朝贡。”嘉靖终於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凉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赵炳然让他们去平海卫转了一圈,算是验过了是否有敌意。诸位爱卿,说说吧,这贡,是接,还是不接?这群人,是迎,还是拒?”
    问题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內阁首辅徐阶。
    作为內阁首辅,扳倒了严嵩的徐阶,必须第一个表態。他沉吟片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赵、谭二位巡抚奏疏中所言,若句句属实,那这罗马国的火炮,威力远胜我朝现有之佛郎机炮,堪称攻城拔寨的利器。若能借其朝贡之机,如赵抚台所请,得其炮,得其法,则於我大明北疆防务,乃是天大的好事。”
    他先是肯定了这件事的巨大好处。
    隨即,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老成谋国者的谨慎:“但臣亦有疑虑。如此利器,乃一国之根本,岂会轻易示人,更何况是当成贡品献上?这群罗马人,远渡重洋而来,其真实目的,尚不可知。赵抚台言其『恭顺听话”,恐为时过早,不过是一面之词。臣以为,此事,当慎之文慎。”
    “徐阁老所言极是。”兵部尚书隨即出列附和,他的声音洪亮,“利器虽好,但人心难测。当年佛郎机人初到濠镜,不也摆出一副恭敬的模样?可结果呢?盘踞不去,时常生乱,与我水师屡有爭斗。这罗马人,自称与佛郎机人不同,谁又能保证他们不是另一路货色?万一引狼入室,为祸恐甚於倭寇。”
    这时,一直沉默的礼部尚书袁煒,上前一步。作为礼部的尚书,所有对外邦交都归他管,这件事他最有发言权。
    “陛下,”袁煒的声音比徐阶要温和一些,透著一股从容,“臣以为,拒之门外,非天朝待客之道。我大明乃天朝上国,万邦来朝。远人万里来投,倾慕王化,若因疑惧而將其拒之门外,岂非显得我天朝气量狭小?此事传扬出去,恐失上国体面。所以,迎,是必然要迎的。”
    殿中几位官员微微点头,认为袁煒说到了点子上。大明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袁煒接著说道,语调不变,“如何迎,却大有文章。我大明朝贡体系,礼节繁复,等级分明。朝鲜、安南、琉球为一等,其国主受我朝册封,年年纳贡。暹罗等国为次等,数年一贡。这罗马国,史籍未载,闻所未闻,其国王是否真心臣服,其国力究竟如何,皆是一片模糊。若骤然以高规格之礼相待,恐其自高自大,日后再生骄横之心,视我大明赏赐为理所当然。”
    他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声音清晰而有条理:“臣愚见,可允其来京朝贡。但初次接待,礼不可重。可命鸿臚寺暂按最低一等之朝贡国规格接待,如占城、爪哇之例。
    削减其隨员人数。待其使节抵京,陛下可於偏殿召见,不必於皇极殿大张旗鼓。如此,既全了天朝体面,又不使其自视过高,留有余地。我等正好可以藉此机会,仔细考量此国使节之言行,探明其虚实。日后是疏是亲,是奖是罚,皆有章可循。”
    “臣附议。”户部尚书立刻跟上,他想的则是更实际的问题,“袁阁老所言,乃是万全之策。朝贡向来耗费巨大,迎来送往,赏赐贡品,皆需国库开支。若按高规格接待,动輒数万两白银。如今东南用兵,北疆吃紧,处处都需要用钱。按低规格接待,亦可为国库节省开支,一举两得。”
    一时间,殿內眾臣纷纷点头称是。
    “允其来,但冷著点,先看看成色。”
    “给个甜头,但不给饱饭,吊著他们的胃口。”
    “既要他们的炮,又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天朝上国。”
    这便是大明朝堂上这些肉食者在片刻之间达成的共识。既要里子,也要面子,还要省银子。
    嘉靖帝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他看著这些臣子,一言不发。
    当所有人都表示赞同袁煒的意见后,他才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就按袁阁老的意思办吧。”
    他站起身,似乎有些意兴阑珊,对这些凡尘俗事失去了兴趣,准备返回紫禁城的丹房继续他的修行。
    “內阁擬旨,发往浙江。著罗马国遣使,即刻来京。”
    圣旨一下,再无更改的余地。
    “臣等遵旨!”眾臣再次跪拜。
    当徐阶等人退出大殿,重新回到那片炎热的空气中时,每个人都感到一阵轻鬆。一场关乎国策的重大討论,就在这短短半个时辰內,被决定了。他们擦著额头的汗,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事情,办妥了。
    数日后,一封由內阁擬定、加盖了皇帝宝印的圣旨,交到了京师驛站的驛卒手中。快马扬鞭,黄尘滚滚。这封决定了约翰尼斯一行人命运的文书,正以每日数百里的速度,向著遥远的东南飞驰而去。
    两个古老帝国的命运,在这一刻,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歷史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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