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身缓缓旋转,混沌光华流转不定,时而如烟云聚散,时而似星光沉淀。那黑暗中狂舞的阴影触手,以及那扭曲星光构成的庞大轮廓,在触及这光华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一滯,仿佛遇到了某种源自更高层次的存在威压。
“吱——嘎——”
令人牙酸的尖锐嘶鸣从黑暗轮廓中爆发,那並非单一声音,而是无数混乱意念与狂暴星力摩擦產生的噪音,足以撕裂低阶修士的神魂。无数阴影触手放弃了试探,带著更加浓郁的怨毒与混乱星力,如同暴怒的章鱼腕足,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意图將平台上三人连同那具玉白骨骸一同碾碎、吞噬!
苏澜面色微白,並非畏惧,而是那嘶鸣声中蕴含的混乱衝击让她神识震盪。她深吸一口气,冰魄玉琴悬於身前,素手连弹,不再是单薄的音刃,而是一曲急促、凛冽如寒冬朔风的琴音!
琴音化作实质的淡蓝色音波涟漪,层层叠叠向外扩散,与袭来的阴影触手碰撞。每一层涟漪都带著极寒冻气与凝滯之力,触手表面迅速凝结出厚厚的冰晶,动作变得僵硬迟缓。但触手数量太多,蕴含的混乱星力又不断消融冰层,琴音的防御圈正在被缓缓压缩。
周六眼神锐利,他一步踏前,挡在苏澜侧翼。冰魄寒光剑发出清越剑鸣,剑身蓝光大盛,寒意彻骨。他並未施展花哨剑招,只是简简单单一剑竖劈、横斩、直刺,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触手力量流转的关键节点,或者与苏澜琴音製造的冰层薄弱处配合。剑光过处,冰屑与黑光齐飞,数条触手被乾脆利落地斩断,断口处冰封,阻止其再生。
韩立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著那在黑暗中翻腾、愈发清晰的扭曲轮廓。虚天鼎悬於他掌心三寸之上,混沌光华越来越盛,逐渐將他周身三丈范围笼罩。任何侵入这个范围的阴影触手,无论来势多凶,一接触混沌光华,便如烈阳下的积雪,迅速消融、湮灭,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在观察,也在等待。
这怪物是星煞之源、幽骨邪力、摇光修士残留的不甘与怨念,经数千年在这特殊空间孕育出的畸变体。它没有真正的灵智,只有吞噬与毁灭的本能,但其力量核心,却缠绕著数种截然不同又相互侵蚀的能量。强行击溃不难,但难在如何彻底净化,防止其残渣污染此地精纯星力,甚至重新聚合。
更重要的是,那具玉白骨骸胸前的九幽蚀骨钉,此刻正因为外界邪力本源的躁动而微微震颤,封禁有再次鬆动的跡象。必须一击定乾坤,同时解决怪物与骨刺隱患。
时机稍纵即逝。
就在周六斩断又一批触手,新生的触手尚未完全弥补空隙,苏澜琴音出现一丝灵力衔接的微不可察滯涩时——
那黑暗中的扭曲轮廓似乎抓住了机会,发出更加狂躁的嘶鸣,庞大身躯猛地向前一扑!无数触手收拢,凝聚成三只更加粗壮、前端如矛尖般的巨大暗影之矛,带著刺耳的破空声和浓郁的污秽星光,分別刺向韩立、周六与苏澜!这一击,已然倾注了这怪物大部分的本源之力,势要將三个闯入者钉死在此!
“就是现在。”
韩立眼中精芒乍现!
他托著虚天鼎的右手猛地向上一送!
“嗡——!”
虚天鼎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鸣响,鼎身瞬间涨大至丈许高,鼎口混沌光华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光华並非散乱,而是在升腾中迅速凝聚、转化,化作一道赤金中流转著古铜色泽、中心又有一点纯粹银星闪烁的奇异火柱!
火柱出现的剎那,整个平台空间的温度没有升高,反而所有混乱、暴虐、阴寒的气息仿佛被瞬间冻结、抽空。只剩下一种堂皇、浩大、仿佛能炼化万物、涤盪乾坤的纯阳至力!
太阳精火!融合了辰寰令星辰本源、经虚天鼎温养提纯后的太阳精火!
火柱没有直接撞向那三支暗影之矛,而是在升到最高处后,如天瀑倒悬,化作一片璀璨炽烈却又异常“温和”的火雨,笼罩了整个平台及前方大片的黑暗区域!
火雨落下。
那气势汹汹的三支暗影之矛首当其衝。矛尖触及火雨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嗤”的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浓郁的阴影与污秽星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蒸发、净化,暗影之矛迅速变得透明、虚幻,最终彻底消散。
后方那庞大的扭曲轮廓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厉啸,身躯在火雨中剧烈扭动、翻滚。构成它身体的混乱星力与阴影被层层剥离、净化,露出內部一团不断跳动、混杂著漆黑邪气与银白星光的核心光团。这光团左衝右突,想要逃离火雨范围,却被无处不在的纯阳火力牢牢锁住,一点点缩小、黯淡。
与此同时,那玉白骨骸胸前的九幽蚀骨钉,在火雨瀰漫的纯阳气息刺激下,黑气狂涌,那张怨毒面孔再次浮现,发出无声的尖嚎,试图做最后的反扑。
韩立並指一点,分出一缕细若游丝却凝练到极致的金色火线,精准地射中那截漆黑骨刺!
“嗞——!”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金色火线缠绕上骨刺,那浓烈的黑气与怨毒面孔如同遇到克星,剧烈挣扎著被金焰灼烧、炼化,发出阵阵青烟。青烟尚未飘散,便被周围瀰漫的火雨气息一扫而空。
数个呼吸之后。
黑暗中的扭曲轮廓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缓缓飘落,融入虚无。那团核心光团也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
玉白骨骸胸前的九幽蚀骨钉,已然化作一小撮黑色粉末,簌簌落下。骨骸表面蔓延的黑色裂纹,在火雨余韵的照耀下,正以缓慢的速度变淡、消失。骨骸本身散发的玉白色光华,似乎更加温润通透了一些。
平台上,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虚天鼎缓缓缩小,飞回韩立袖中,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令人神魂暖洋洋的纯阳气息。
周六持剑而立,微微喘息,看著眼前空荡的黑暗,又看了看那具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骨骸,眼中震撼未消。苏澜收起冰魄玉琴,素手轻按胸口,平復著激盪的气血与神识,望向韩立的背影,目光复杂,敬佩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韩立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方才一击看似举重若轻,实则调动了太阳精火本源,並精准控制其威力与范围,避免损伤平台封印与骨骸,消耗的心神与法力並不小。
他走到骨骸前,再次看向那几行遗言,沉默片刻,对著骨骸郑重地拱了拱手。周六与苏澜见状,亦肃然行礼。
礼毕,韩立才將目光投向平台中央那六芒星图案的孔洞。此刻,孔洞中渗出的银光似乎比之前稳定、纯净了许多,再无那种混乱感。
“危机已除,邪秽已净。”韩立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平台上传开,“现在,该看看摇光道友留下的东西了。”
他再次蹲下身,这次指尖凝聚的不再是试探的星力,而是一缕精纯的神识,混合著一丝温和的灵力,缓缓注入那孔洞之中。按照遗言提示,这应该是开启下方传承的“钥匙”。
神识注入的剎那,六芒星图案骤然亮起!柔和而璀璨的银光从每一道纹路中迸发,迅速匯聚於中心孔洞。紧接著,整块六芒星区域的地面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由星光凝聚而成的阶梯入口。一股更加精纯、浓郁,且带著某种古老玄奥意境的星辰之力,从中涌出。
“走吧。”
三人沿著星光阶梯下行。这次阶梯不长,只有十余级,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同样悬浮於虚无中,四壁光滑,铭刻著比外面石碑更加复杂深奥的星辰符文。石室中央,悬浮著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拳头大小、非金非玉的银色光球,光球內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尘在按照某种玄妙轨跡缓缓旋转,明灭不定。光球表面,不时流淌过一道道蕴含大道至理般的符文虚影。这便是“星辉”,天星宗摇光一脉的部分核心传承。
右边,则是一块约婴儿头颅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坑洼不平的暗银色“石头”。石头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但仔细看去,其內部却仿佛蕴藏著一条微缩的璀璨星河,无数星点在极深处闪烁流动。一股沉重、古老、仿佛承载著星辰生灭的浩瀚气息,隱隱散发出来。这,便是被封印於此的“陨星残核”!
而在两物下方的石质地面上,刻印著一幅极其繁复玄奥的巨大阵图。阵图以星辰轨跡为脉络,以诸多罕见的高阶灵材镶嵌为节点,虽然经歷了漫长岁月,不少灵材已灵气大失,但阵图核心处依然运转不息,缓慢地从虚无中接引著微弱的星辰之力,注入上方的“陨星残核”之中,进行著漫长到近乎永恆的“净化”过程。这便是那接引星力、转化净化之阵的核心。
韩立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陨星残核”吸引。他的虚天鼎在袖中传来清晰的悸动,鼎內的太阳精火更是跃跃欲试。这残核中蕴含的,是最原始、最本源的星辰之力,虽然因为坠落后与地脉戾气混杂而变得狂暴,但经过阵图数千年的净化,其核心处最精纯的部分已然显现。此物对虚天鼎的进一步淬炼,对他参悟星辰相关功法神通,乃至对青竹蜂云剑的培育,都有著难以估量的价值!
相比之下,那“星辉”传承虽然玄妙,但与他主修的梵圣真魔功等並非同路,且是残卷,参考价值大於实用价值。
周六和苏澜的目光,则更多地被那“星辉”光球吸引。那光球流露出的气息玄奥深邃,与冰属性功法虽非同源,但大道至理总有相通之处,尤其是其中关於星辰运转、力量凝练转化的部分,对他们领悟更高层次的寒冰法则,或许能有触类旁通之效。
石室內一片寂静。摇光修士的遗志在三人心中迴响——“若愿承吾之遗志,加固封印,净化星煞,功德无量。若力有不逮,取走传承,速离此地……”
选择,摆在了面前。
韩立缓缓转身,看向周六与苏澜。
“周师弟,苏仙子。”他声音平静,“此间之物,你二人如何看?”
周六与苏澜对视一眼。周六沉吟道:“韩师兄,摇光前辈遗志,我等敬佩。只是……彻底净化这陨星残核,非我等眼下修为所能为。即便藉助此阵图,恐怕也需耗费漫长岁月与海量资源。”
苏澜点头补充:“韩兄,那『星辉』传承固然珍贵,但毕竟是残卷,且与我等主修功法路径不同。倒是这阵图……若能参悟一二,或许对妾身日后布置一些大型聚灵或封禁阵法有所启发。”
韩立听出了他们的言下之意。他们更倾向於取走“星辉”传承作为机缘,对於陨星残核,虽有敬意,但並无能力也无必要长期驻守净化。
这与韩立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只是他的目標,是那块陨星残核。
“摇光道友守护之心,可敬可佩。然时移世易,沧海桑田。”韩立缓缓道,“其宗门『天星宗』如今何在,已不可考。此地封印虽渐弱,但按目前速度,至少数百年內无大碍。与其留待未知的后人,或让这残核继续在此缓慢逸散力量,不若由我取走,以我功法与虚天鼎之力,可加速其净化,並物尽其用。”
他顿了顿,看向那“星辉”光球:“至於这传承,虽与你二人功法並非同路,但其中关於星辰之力运转、凝练、转化的根本道理,对任何属性的功法修炼皆有借鑑之益。尤其你二人修炼至寒属性功法,阴极阳生,若能参悟一丝星辰纯阳转化之妙,或对突破瓶颈有所助益。”
周六闻言,眼中若有所思。苏澜也微微頷首。
“韩师兄之意是……”周六问道。
“我取这陨星残核。”韩立直言不讳,“此物於我之道途,更为重要。『星辉』传承归你二人参详。至於这阵图……”他目光扫过地面上那繁复的纹路,“我可在此停留三日,將其核心原理拓印解析一份,留给苏仙子。三日之后,我会收取残核。残核离位,此地接引净化阵图自然失效,但外层石碑封印与空间紊乱依旧存在,可保此地短期內不会再有星煞大量滋生。长久之计,或许需你二人日后若有机会,將此地情况告知与星辰之道有关的正派宗门,由其定夺。”
这个安排,兼顾了实际、机缘与道义。周六和苏澜並无异议。
“全凭韩师兄(韩兄)安排。”
接下来三日。
韩立盘坐於阵图旁,全神贯注,以强大神识配合虚天鼎的解析之力,將地面上那复杂无比的阵图一层层剥离、解析,將其核心原理、能量流转路径、符文嵌合关键等,以神念拓印的方式,凝聚成数枚特製的玉简。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但韩立做来有条不紊。
周六和苏澜则轮流护法,並开始尝试以神识接触、理解那“星辉”光球。光球並无排斥,將一道道蕴含著星辰奥义的意念碎片传递给他们。虽因功法属性差异,许多深奥处难以立刻理解,但那些关於力量本质、天地韵律的描述,依旧让他们感觉受益匪浅,往日修炼中的一些滯涩之处,竟隱隱有鬆动跡象。
閒暇时,两人也会低声交谈。
“六郎,韩兄他……似乎对那陨星残核志在必得。此物对他当真如此重要?”苏澜传音问道。
周六望著韩立凝神拓印阵图的背影,缓缓点头:“韩师兄所修功法庞杂精深,尤重根基与资源积累。这陨星残核乃天地奇物,对他而言,恐怕比任何现成的法宝丹药都重要。且韩师兄行事,看似淡漠,实则极有分寸。他既取走残核,必有妥善处理、甚至加速净化之法,不会令其再成祸患。这或许,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承其遗志』吧。”
苏澜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韩立袖口。那里,虚天鼎的气息虽然收敛,但依旧能感受到一丝令人心安的古老与厚重。“跟著韩兄这些时日,所见所闻,远超过去百年静修。这修仙之路,果然广阔无尽。”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韩立收起最后一枚记录著阵图核心变化的玉简,递给苏澜。“此阵图深奥,尤其涉及虚空接引星力之法,颇为罕见。你好生参悟,但莫要急於求成。”
“多谢韩兄。”苏澜郑重接过,妥善收起。
韩立这才走到石室中央,目光落在那块暗银色的陨星残核上。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打出数道法诀,暂时隔断了阵图对其的能量输送。隨后,虚天鼎再次飞出,鼎口对准残核,垂下混沌光华,將其缓缓包裹、托起。
残核微微震动,內部星河流转加速,似乎本能地抗拒著被收取。但虚天鼎的气息浩大古老,太阳精火的纯阳之力隱隱透出,对经过初步净化的残核有著天然的安抚与吸引作用。反抗只持续了数息,残核便平静下来,顺著混沌光华,缓缓飞入虚天鼎之中。
鼎口闭合的剎那,韩立清晰感觉到,鼎內空间微微一沉,太阳精火欢呼雀跃般缠绕上去,开始以自身为媒介,温和地淬炼、吸收著残核散发出的精纯星力。这个过程將会很漫长,但无疑对虚天鼎和太阳精火都大有裨益。
残核离位,地面上的巨大阵图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许多镶嵌的灵材纷纷化为粉末。石室內的精纯星辰之力也开始缓缓消散。
“此间事了,该离开了。”韩立道。
三人沿著星光阶梯返回上层平台。那具玉白骨骸,在残核被收走、此地星力源头变化后,似乎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表面的玉色光华渐渐內敛,变得更加朴实无华,却有种尘埃落定的安详。
他们再次对著骨骸躬身一礼,然后循著原路,穿过星光阶梯,通过那银色光幕,回到了乱空峡中。
外界,空间紊乱依旧,但似乎少了点什么。那偶尔闪烁的、源自石碑的银芒,如今已彻底消失。
韩立挥手收起维持通道的灵力,石碑上的符文恢復缓慢流转,但不再投射光幕。此地重归封闭。
“碎星原的星煞,失去了最本源的滋养,日后应会逐渐减少。但此地环境已变,非短时可復。”韩立望了一眼峡谷深处,“走吧。”
三道遁光自乱空峡中升起,掠过荒芜破碎的大地,很快消失在天际。
碎星原的风,依旧带著铁锈与尘埃的气息,呼啸著吹过那些古老的裂谷与坑洞。只是那风中,似乎少了一丝暴虐,多了一分时光沉淀的苍茫。
无人知晓,在这片荒原深处,曾有一位名唤“摇光”的修士,以骨为碑,镇守千年。
也无人知晓,今日之后,那枚引发灾变的陨星残核,將在一个更加强大的存在手中,开始它真正的“净化”与“新生”之路。
星光不问赶路人。
遁光远去,唯有风声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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