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满了叛逆文字的答题纸,静静地躺在地上。
整个考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所有的眼球都一动不动地盯著它。
广播里,班主任那毫无起伏的音调,迟迟没有响起。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赵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臟狂乱的擂鼓。
咚。
咚。
咚。
每一记撞击,都抽走她一份力气。
赌输了吗?
那个隱藏在幕后的设计者,並不欣赏这种螻蚁的反抗?
就在她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时,那张躺在地上的答题纸,毫无徵兆地,自己飘了起来。
它悬浮在半空中,纸面正对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球,供它们审阅。
终於。
广播音再次响起。
“很有个性的答案。”
那平铺直敘的评价,听不出任何褒贬。
赵雪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在这个副本里,“个性”从来不是什么好词。
它往往和“不服管教”、“扰乱秩序”、“差生”这些词汇掛鉤。
果然。
下一句话,就宣判了她的死刑。
“但是在高考的独木桥上,个性,是不被需要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个巨大、猩红的“x”,凭空出现在那张悬浮的答题纸上。
那个叉,打得又重又狠,几乎要將整张纸撕裂。
它覆盖了她写下的所有文字,否定了她的一切挣扎,像一个蛮不讲理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完了。
赵雪浑身一颤,大脑一片空白。
那股刚刚燃起的,不顾一切的火焰,被这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她靠在冰冷的铁栏杆上,身体里的骨头被一根根抽走,连站立的力气都快要消失。
然而,就在她准备迎接抹杀的惩罚时。
那个决定她生死的广播音,又一次幽幽响起。
“不过……”
仅仅一个词。
让赵雪那已经坠入深渊的心,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拽住。
她猛地抬起头。
“考虑到这篇文章的行文逻辑清晰,文笔尚可。”
广播音不紧不慢地继续评价著。
“给你一个及格分。”
隨著话音落下。
在那个巨大猩红的“x”旁边,两个同样是红色的数字,缓缓浮现。
一个刚好踩在及格线上的分数。
一个刚好能让她活下去的分数。
赵雪怔怔地看著那个分数,整个人都呆住了。
巨大的反差,让她的思维彻底停摆。
她没有因为劫后余生而狂喜,反而有一种更加深沉的荒谬感,席捲了她的全身。
不是因为她反抗的內容。
而是因为她反抗的形式,被判定为“文笔不错”。
她用尽全力发出的吶喊,在对方的评价体系里,只不过是一篇可以打分的“作文”。
这比直接的否定,更加侮辱。
但她活下来了。
这个认知,终於迟缓地传达到她的大脑皮层。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一股无法抗拒的虚脱感,从四肢百骸涌来。
赵雪的身体顺著铁栏杆,无力地滑落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著考场里冰冷的空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带起一阵阵寒意。
她趴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活著。
真累。
塔楼。
豪华行政套房內。
陈默看著屏幕里那个蜷缩在铁笼角落,狼狈不堪的女孩,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这就对了嘛。”
他对著空气,愉快地评价道。
“绝望不是一次性给够的,那太没意思了。”
“要一点点给,再给一点点希望,然后再给更多的绝望。”
陈默抿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酒液让他眯起了眼。
“就像熬鹰一样,不能让它睡,也不能让它死,就在它崩溃的边缘,反覆拉扯。”
“这样熬出来的鹰,才最听话。”
他看著屏幕里那个苟延残喘的身影,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给她一点希望,让她觉得自己的反抗是有用的。”
“这样,当最后的绝望降临时,那份崩塌,才会更加精彩,不是吗?”
他享受这种感觉。
看著別人在他制定的规则里,拼命挣扎,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却不知道那根稻草的另一头,就握在他的手里。
他隨时可以鬆手。
考场內。
那张被打上“60”分的答题纸,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赵雪趴在地上,缓了好几分钟,才终於找回了一点力气。
她扶著栏杆,颤颤巍巍地,重新站了起来。
无论过程多么屈辱,多么荒诞。
她活过了第九题。
那么,就只剩下……
“现在。”
班主任的广播音,冰冷地切断了她的思绪,也敲响了最后的钟声。
“开始最后一题。”
“第十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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