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最后一道题。
只要……只要再撑过去这一题,她就能……
然而,预想中的题目並没有出现。
广播音在短暂的停顿后,用一种更加四平八稳的,开大会作报告般的腔调继续说道。
“在开始最后一题之前,首先进行考前动员。”
考前动员?
赵雪的脑子嗡地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都到这个你死我活的份上了,还搞这种形式主义?
就在她错愕的瞬间,对面的那面纯白墙壁,开始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片极致的纯白,开始波动,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盪开一圈圈涟漪。
紧接著,一个模糊的影像,在墙壁上浮现,並且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
那不是什么恐怖的怪物,也不是什么复杂的公式。
那是一扇门。
一扇再普通不过的,贴著褪色春联和倒福字的,老旧的防盗门。
赵雪的呼吸,在看到那扇门的瞬间,彻底停滯了。
那扇门她再熟悉不过。
门的旁边,是一个掉了漆的鞋柜,上面乱七八糟地堆著快递盒子和几双没来得及刷的运动鞋。
门里面,隱隱约约传来了晚间新闻联播的主持人播报声,还有抽油烟机轰隆隆的,独属於人间烟火的噪音。
那是她的家。
是她被传送到这个鬼地方之前,那个不到三十平米,却能让她安心入睡的出租屋。
“赵雪同学。”
班主任的广播音,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带著一丝蛊惑人心的温情。
“这是你的家。”
“只要答对这最后一题,你就可以回去。”
“回到你原本的世界,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轰!
赵雪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回去?
她可以回去?
这个念头,是她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望的奇蹟。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扇近在咫尺的门。
冰冷的铁笼栏杆,挡住了她的去路,也撞醒了她片刻的失神。
这是幻觉。
她告诉自己。
这一定是副本的又一个陷阱。
可是……可是那扇门后的世界,是那么的真实。
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
万一呢?
万一……这是真的呢?
只要答对最后一题。
就这一题。
这个巨大的诱惑,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臟,让她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
她的意志力,在经歷了无数次摧残和重塑之后,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动摇。
塔楼。
豪华行政套房內。
陈默愜意地靠在沙发上,晃动著手里的酒杯,看著屏幕里那个女孩患得患失的表情,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来了来了,经典环节。”
“发offer前的最后一次面试。”
陈默对著空气,愉快地进行著他的职场解说。
“老板会把你叫进办公室,亲切地拍著你的肩膀,告诉你公司对你寄予厚望,未来的总监位置就是为你留的。”
“他会把那块最大最甜的饼画在你面前,让你看得到,闻得到,就是吃不到。”
“然后,再给你布置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当你为了那块饼,拼死拼活,榨乾自己最后一点价值后,他就会告诉你,『年轻人,你还是太嫩了,需要多锻炼锻炼』。”
陈默將酒杯放下,拿起遥控器,却没有切换画面。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著。
看著那个女孩在希望与绝望的边缘,被反覆炙烤。
他特意延长了这段“考前动员”的时间。
他要让那份名为“希望”的毒药,彻底渗透进她的骨髓里。
让那份焦虑,那份对失败的恐惧,尽情地发酵。
只有这样,当最后的结果揭晓时,那份崩塌,才足够彻底,足够赏心悦悦目。
考场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扇通往“家”的门,就那么真实地呈现在赵雪面前,不断地诱惑著她。
可最后一题,却迟迟没有出现。
这种等待,变成了最残忍的酷刑。
赵雪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紧紧抓著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
她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最后一题会是什么?
会是比之前所有题目加起来都难的变態问题吗?
还是一个根本没有答案的逻辑陷阱?
万一我答错了怎么办?
这个回去的机会,是不是就永远消失了?
不,我不能错!
我一定要答对!
我必须回去!
患得患失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狂滋长。
她开始坐立不安,在小小的铁笼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她的手心变得湿冷黏腻,她不停地將手在衣服上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
她试著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胸口却堵得发慌,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沉重的负担。
她的精神防线,就在这漫长而死寂的等待中,一点一点地,被名为“希望”的蚁群,啃噬得千疮百孔。
终於。
当她的理智即將被这无尽的焦虑彻底吞没时。
叮铃铃铃铃——
一阵急促、尖锐到刺耳的电铃声,毫无徵兆地,响彻了整个纯白空间!
这是最后一次上课铃。
声音响起的瞬间,赵雪面前那面墙壁上的幻象,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破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家,她的希望,全都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那片令人绝望的,冰冷的纯白。
巨大的失落感,让赵雪的身体晃了晃,几乎摔倒在地。
还没等她从这种剧烈的心理落差中缓过神来。
头顶的天花板,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一块巨大的,足有三米宽的黑板,用一种沉重而缓慢的姿態,从缝隙中缓缓降下。
它像一座即將落下的断头台,带著不容抗拒的威压,停在了赵雪的面前。
黑板上,空无一物。
下一秒。
粉笔的碎屑,开始在黑色的板面上自行匯聚,勾勒出笔画。
一个字。
一个字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行问题。
是决定她最终命运的,第十题。
赵雪抬起头,死死地盯著那行慢慢清晰的字。
当她终於看清那句话的內容时。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那股刚刚因为“回家”的希望而燃起的,不顾一切的求生欲,在看清这个问题的剎那,被彻底扑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死亡本身,更加深沉的,无边无际的荒凉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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