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江海艺术学院,宛如一座沉睡在迷雾中的孤岛。
那场连绵不断的秋雨並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细密的雨丝在冷风的裹挟下,斜斜地打在行政楼走廊的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仿佛是一张在黑暗中逐渐收紧的网。
林棲静静地立在302室门口。
走廊里的感应灯有些老化,发出的白光略显苍白且忽明忽暗。他穿著那件如影隨形的黑色长款风衣,高领毛衣遮住了他大半个脖颈,也將他此刻那股冷峻且带有压迫感的气息完美封存。
无框眼镜后的那双眸子,在冷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弧度。此时的他,不再是1601室里那个繫著围裙的温柔丈夫,而是一个处於绝对理智、正耐心地注视著陷阱边缘的捕食者。
“为了整顿学风……”
林棲反覆摩挲著食指。他太了解这些所谓的规则了。江晚吟这种站在道德高地上的所谓“清教徒”,最擅长的就是利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摧毁她看不惯的一切——比如浅浅那单纯到近乎脆弱的幸福。
“嘀——嘀——”
突兀的电子蜂鸣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炸响,来自不远处的公共列印区。
林棲侧过头。那台硕大的复印机上,红色的故障灯正不安地跳动著。或许是刚才列印的人走得太急,任务卡在了最后一页,也或许是某种宿命般的巧合。
他迈著沉稳而无声的步伐走了过去。
在印表机的usb接口处,斜插著一个极其简练的黑色磨砂u盘。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吊坠,冷静得像极了江晚吟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甚至连一根髮丝都不会乱掉的教师形象。
林棲的指尖悬停在u盘金属外壳的上方,那里似乎还残存著一抹淡淡的、属於某个女人的温热。
他並没有立刻拿走,而是脑海中浮现出白天在办公室里,江晚吟那副高高在上、甚至带著些许怜悯的口吻骂他“吸血虫”的样子。
那种圣洁到近乎虚偽的面具,真的没有缝隙吗?
知己知彼,是风控官的本能。既然对方已经对他展开了毁灭性的攻击,那他就不必再守著那份廉价的礼貌。
林棲利落地拔下u盘,走入一处监控死角,打开了隨身携带的工业级平板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照在他脸上,衬得他皮肤有一种近乎病態的苍白。
读取,进入。
文件目录整洁得让人窒息,仿佛是一张精密的手术流程图:【教务进度】、【美学大纲】、【学生评分细则】……一切都那么符合她的人设。
直到,林棲的目光停留在了文件列表最底部那个被標註为只读权限的、隱藏了真实大小的文件夹:
【system_feedback.log】(系统反馈日誌)
偽装成日誌,却拥有最大的內存空间,甚至採用了多重加密。这就像是在一座修道院的最深处,修筑了一间完全密闭的暗室。
林棲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对於他这样的风控专家来说,破解这种逻辑门类,不过是三分钟的事情。
隨著进度条的跃动,那个“暗室”的大门,向他缓缓敞开。
那一瞬间,屏幕上弹出的密密麻麻的文档標题,让这个在华尔街见过人性底线的男人,呼吸也微微一滯。
那些標题,与江晚吟在课堂上的矜持截然相反,透著一股令人战慄的疯狂:
《禁慾教授的地下室·终极调教版》
《被囚禁的圣女:第十章,墮落的开始》
《清冷女师尊在魔尊身下哭泣求饶》
“……”
林棲推了推眼镜,指尖在屏幕上滑过。他点开了那个最近修改日期为今天凌晨两点的文档——《坠落的圣女》。
这根本不是小说。
这是一份关於她自己灵魂的、血淋淋的解剖。
几十万字的文本,字字珠璣,笔力老辣到不像一个25岁的女孩能写出来的深度。不愧是艺术学院的翘楚,她用最华丽、最典雅的辞藻,构筑了一个最为扭曲、最为卑微的精神废墟。
书里的女主角,设定是一个拥有著绝对社会话语权、圣洁不可侵犯的引导者。她在光下布道,在台上审判,却在深夜里,幻想著被一个拥有著绝对雄性力量的、野蛮且粗鲁的影子所主宰。
林棲的目光扫过一段关於“惩罚”的心理描写:
“……她厌恶那个人的眼神,那眼神里带著泥土和未被驯化的野性。那是对她引以为傲的知性最大的冒犯。可是,当那只大手越过界限,当那份沉重的、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威压彻底笼罩她时……
她的心臟在这一刻可耻地陷入了欢愉。在那层紧扣到喉结的衬衫下,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囂著被占有,每一根神经都在祈求被彻底击碎。她不是在授课,她只是一个渴望被亲手打碎面具。”
林棲看著这段文字,瞳孔深处像是燃起了一丛幽火。
极致的反差。
白天她是维护规则的判官,黑夜里,她却是最渴望破坏规则、並在破坏中获得自毁快感的癮君子。
难怪她在商场看自己的眼神那么怪。那不是嫌弃,那是她在那个瞬间,將自己代入了书里那个被践踏的、却在战慄中获得重生的奴役者。
林棲合上平板,將那个黑色的u盘,握进掌心。
这一刻,u盘的稜角压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种掌控一切的实感。这不再是一个存储器,这是江晚吟亲手递给他的,一张通往她灵魂深处的自愿缴械书。
他已经不再是被动等待审判的家属。
在这个深夜的雨后走廊,他成为了掌握上帝视角的——裁决者。
“踏,踏,踏……”
一阵急促、却由於刻意克制而显得有些凌乱的高跟鞋声,从行政楼梯的方向传了过来。
江晚吟回来了。
她依旧穿著那身灰色的制服套装,步履间带著学术精英的傲慢,可那张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此刻正瀰漫著一种几乎要崩溃的惊惶。
林棲从印表机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那一身黑衣让他仿佛是从走廊的黑暗里长出来的一样。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猎人终於看到猎物跳入陷阱时的、充满了戏謔与危险的目光。
“谁?!”
江晚吟惊叫一声,当她看清是林棲时,脸色瞬间阴沉,甚至带著一股被打扰后的恼怒:
“林先生?你居然还没走?既然你在,那就正好,关於苏浅浅的学习態度,我打算——”
“江老师,不急。”
林棲语气平淡地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在幽长的走廊里迴荡,带著一种江晚吟从未听过的、令她灵魂为之悸动的磁性与压迫。
他慢条斯理地向前迈了一步,將两人原本的社交距离彻底抹除。
“我在这里,是为了还给你一样东西。”
林棲伸出手,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著那个黑色的u盘,在江晚吟的视线水平线上轻轻晃了晃。
看到u盘的瞬间,江晚吟原本要训斥的话语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原本那张还算红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寸寸苍白,最后惨白如纸。
她像是个溺水的人,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刚才它卡在印表机里,挺孤单的。”
林棲俯下身,他的唇几乎贴近江晚吟有些颤抖的耳垂,呼出的热气惊起了她脖颈上一片细密的颤慄。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哑地、充满了嘲弄地呢喃道:
“刚才我有五分钟的时间。”
“於是,我也稍微……『拜读』了一下江老师的……『学术心声』。”
“不得不说。”
林棲直起身,通过镜片欣赏著她彻底崩塌的神色,露出了一抹足以毁灭她所有理智的微笑:
“江老师的……『想像力』……”
“真的是,让我这个粗人……大、开、眼、界。”
江晚吟的身体晃了晃。
那个瞬间,她仿佛听到了自己那座神圣的象牙塔,在面前这个男人的手中,轰然坍塌的声音。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