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大晴著,吃顿素斋的功夫,云棲山半山腰就起了一层厚厚的湿白雾。
这雾气不嚇人,反而有种把啥都洗乾净了的清爽。竹林里那家叫“不二”的素菜馆被整个包住,山下的吵闹声听不见了,饭桌上那股子怪怪的气氛也暂时没了。
下午两点。
浅浅一吃饱就犯困,被红叶姐带去茶室的榻榻米上睡午觉了。沈清秋在走廊那头接跨国电话,一口英文讲个不停。江晚吟捧著没看完的诗集,坐窗户边发呆。
林棲走出包厢,手里是两杯刚续的热茶。
他踩著长满青苔的石板路,走到美术馆后头那个悬在山崖上的露天台子。
那儿站著个人。
秦澜。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也没穿方便动的深色运动服。她穿了件菸灰色高领毛衣,外面是件软乎乎的米白色羊绒开衫。雾茫茫的一片,她那影子看著特別瘦,有种跟这里不搭调的,自己一个人的孤单。
她没看手机,也没在记东西。
“秦医生。”
林棲走过去,脚步放的很轻,把一杯热茶递给她。
秦澜没嚇著,好像就等著他过来一样。她慢慢转过头,没去推眼镜,因为眼镜已经被她拿下来捏在手里了。
没了镜片挡著,她那双平时跟手术刀似的,冒著冷光的尖锐眼睛,这会儿看著有点……没对上焦。
就是那种把所有壳都卸了以后,露出来的小孩子一样,不知道咋办的眼神。
“谢谢。”
秦澜接过茶杯。手心里的热乎劲让她哆嗦了一下,跟著又捨不得的握紧了。
“这里的负氧离子浓度很高。”秦澜一开口,习惯的想说专业词,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嘴角扯出个笑,有点嘲笑自己的意思。
“……空气挺好的。对肺好。”
她换了个说法。
林棲站她旁边,保持著半米左右的距离。不算远,又能让她感觉身边有个人。
“山里的雾,有时候比数据还难懂。”林棲看著眼前滚来滚去的云,声音很温和,“但也比数据好看,不是么?”
秦澜低头看著杯子里飘著的茶叶。
“好看?”
她念叨著这个词,眼神飘得有点远,好像穿过这层白雾,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林棲。”
她没喊他林先生,也没喊他样本。
“你知道么?我小时候的记忆里,『雾』这个东西,是不让提的。”
林棲转头看著她,没插话,用眼神让她继续说。他以前是干风控的,知道一个用道理把自己包起来的人开始回忆过去,那就是她心里最软也最需要人撑著的时候。
秦澜吸了口带著湿气的冷空气。
“我爸妈,都是国內最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
她的声音很轻,飘在雾里。
“我们家,跟这里不一样,没木头,没花草。是两套打通的大房子,一年到头温度湿度都不变。所有家具都是白的,所有尖角都包著,地板天天用消毒水拖三遍。”
“我五岁那年,第一次在窗户上看到这种雾,我特兴奋,想开窗户去摸摸。”
秦澜的手指在栏杆上乱画著圈。
“但我妈不让。她没骂我,也没抱我。她就拿了张试纸,贴在窗户缝上,然后冷冰冰的告诉我:『澜澜,这不是云,这是飘在空气里的脏东西,里头有尘蟎细菌跟工业废气。开窗户,你呼吸道感染的可能要多百分之三十七。』”
林棲心里猛的一抽。
他能想到那个画面。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对著窗外好玩的世界,却被一串冷冰冰的数字,给堵死了所有念想。
“从那以后。”秦澜淡淡的,“我看世界的方法就变了。”
“別人看见彩虹,我看见光的折射。別人看见好吃的,我看见卡路里跟胆固醇。別人看见拥抱……”
她转头,看著林棲:
“我看见的,是皮质醇下降跟多巴胺分泌。”
“我一直以为,这就是世界的真相。这就是他们说的『精英教育』跟『科学精神』。”
“直到……我碰见了你们。”
秦澜低头喝了口茶。
“我看见浅浅生病,你没先给她量体温,而是先抱住了她。”
“我看见红叶姐……那个挑剔的女人,会为了给你做件衣服,把手扎的全是针眼。”
秦澜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些事,在我看来,都是『没效率』的,甚至是『没意义』的。”
她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为什么看著这些『没意义』的事,这里……会觉得空落落的?”
“为什么我会觉得……我那完美乾净的前半辈子,竟然是那么的……空白?”
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完完全全的剖开给人看。
在这个雨后的台子上,这个医学博士,终於承认自己“病”了。
她是个在无菌房里长大的小孩,从来没碰过叫“烟火气”的细菌,所以,她第一次碰到林棲这种活生生的温度时,一点抵抗力都没有,一下就被“感染”了。
林棲看著她。
看著这个摘了所有冷麵具,这会儿这么脆弱,这么想让人懂的女人。
他伸出手。
没干啥过分的事。
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掌,轻轻的盖在秦澜那只按在栏杆上,又冷又激动到有点发白的手背上。
热的。
乾的。
就是一个正常人的,不带任何目的的触碰。
秦澜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抽回去。
反而,她反手抓住了林棲的手指。紧紧的,跟掉水里的人抓住最后一口气似的。
“秦澜。”
林棲的声音很稳,有种能穿透雾的力量:
“人不是机器。”
“数据能解释人怎么活,但解释不了人为啥要活。”
他看著远处的云海,轻声的说:
“浅浅生病的时候,我也很怕。也想过用最科学的法子控制所有事。”
“但我发现,她哭的时候,抱她一下,比给她吃颗止痛药,更能让她安静下来。”
“这不是没效率。”
林棲转过头,眼神温柔的看著秦澜:
“这是本能。”
“是咱们人类,进化了这么久留下来最宝贵的……互相取暖的本能。”
“你爸妈教你怎么活下去,怎么变得优秀。”
“但他们忘了教你……怎么去感受。”
“不过没关係。”
林棲的手指轻轻的蹭著她的手背,把热量传过去:
“现在学……也不晚。”
秦澜呆呆的看著他。
她的眼眶红了。
这三十多年,她听过数不清的夸奖,拿过数不清的奖。
人人都叫她天才,叫她专家,叫她博士。
但从来没人跟她说过——“没关係,现在学也不晚。”
从来没人告诉她,她可以不那么完美,不那么精確。
她可以只是一个……需要人抱的普通女人。
“林棲……”
秦澜的声音都带上哭腔了。
她往前挪了半步。
在这没人的台子上,在这片大雾里头。
她做了一个违反了她所有“社交安全距离”原则的动作。
她慢慢的,试探的……把自己的头,靠在了林棲的肩膀上。
没抱。
就是单纯的靠著。
像一棵在风雨里晃了太久的树,终於找著了一面能挡风的墙。
林棲没躲。
他就让她靠著。
他能感觉她身子在微微发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儿,这会儿,终於被茶香跟山里的雾气中和了,变成一种淡淡的,又苦又甜的味道。
“你说得对。”
秦澜闭著眼,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很轻,但透著一股子轻鬆:
“那个『监测仪』……”
“我想……我可以把它关掉一阵子了。”
“林棲。”
她喊他的名字,不再是冷冰冰的“林先生”。
“以后……如果我想见你了。”
“我不想再用『拿药』或者是『复查』当藉口了。”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水汪汪的,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请求:
“我可以直接说……我想喝你煮的粥吗?”
“或者……只是想让你陪我在阳台上,像现在这样……看会儿云?”
林棲看著她。
看著这个终於学会了怎么像个正常人一样说出自己想法的女人。
他笑了,点点头。
“当然可以。”
“只要我在。”
“而且……”林棲补了一句,“下次不用站风口了。你可以来敲门。浅浅也很欢迎你来玩,不带药箱的那种。”
秦澜笑了。
那是林棲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放鬆,这么……乾净。
就像这山里的雾散了以后,露出来的那片清澈的蓝天。
“好。”
秦澜轻声应著。
她重新站直了,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
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那个气场很强的秦博士,好像又回来了。
只不过这次,那层硬壳底下,多了点软的东西。
“茶凉了。”
秦澜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回去吧。”
她看著林棲,眼神里多了份不再藏著的,纯粹的依赖:
“浅浅该醒了。如果她醒来看不到你……那个小迷糊肯定又要乱想了。”
“嗯,走吧。”
两个人並排走下台子。
这次,他们没再故意保持距离。
他们的影子在雾里叠在一块。
当他们回到包厢。
苏浅浅刚睡醒,正揉著眼睛找人。
“老公!秦医生!你们去哪啦?”
浅浅迷迷糊糊的问。
“去看了会儿云。”
林棲走过去,很自然的帮浅浅理了理睡乱的头髮。
“云?好看吗?”浅浅好奇的问。
林棲没说话,而是看向已经坐回位子,正安安静静擦眼镜的秦澜。
秦澜抬起头,对著浅浅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那个笑里,没了以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也没了那种想把人切片研究的嚇人劲儿。
只有一种……邻家姐姐似的平和。
“好看。”
秦澜轻声说: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暖和的云。”
浅浅虽然听不懂,但也跟著傻笑起来:“嘿嘿,那下次我们也一起去看!”
饭桌上,气氛从来没这么好过。
沈清秋还在说她的案子,红叶姐还在聊她的旗袍。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个本来跟块冰似的横在中间的秦澜……
化了。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