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江海市滨江街道的社区文化广场,太阳刚出来,照在几排蓝色的遮阳棚上。
空气里一股子廉价油墨味儿,还有灰尘味儿,跟早起大爷大妈身上的风油精味儿混在一块。
这本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基层公益日。
但滨江嘉园1601室来了一帮人,今天的广场註定不普通了。
“都听好了,今天我们不是律师医生设计师或者教授。”
广场入口,苏浅浅穿著件宽大的红马甲,头上戴顶印著“滨江志愿者”的小红帽,手里拿著个小喇叭,对著面前这帮精英娘子军动员:
“我们今天就是最普通的社区志愿者!要笑!要亲切!服务好每个爷爷奶奶跟小朋友!明白了吗?!”
在她面前。
沈清秋秦澜叶红鱼江晚吟,四个平时在自己地盘上牛逼哄哄的女王,这会儿都特別不情愿,但又没办法,只好配合的穿上那件均码的,有点大的红马甲。
那破化纤料子套在她们死贵的衬衫跟旗袍外面,看著特別怪。
“明白了,苏队长。”
沈清秋推推墨镜,无奈嘆了口气。她堂堂红圈所合伙人,一小时諮询费五位数,今天居然要来……发传单。
“林棲,水带够了吗?”秦澜在检查装备,她虽然嫌弃这儿的环境卫生(一直在看地上的纸屑),但既然来了,她那该死的职业强迫症就不许她划水。
“带够了,还有润喉糖跟防暑药。”
林棲站在队伍最后,背著个巨大的双肩包,手里还提著两个保温箱。
他穿著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套著红马甲,看起来就是个最靠谱的大学生领队,或者说……这个女子天团的全能保姆。
“好!那我们分头行动!解散!”
浅浅一声令下,这场所谓的体验生活,正式开场。
……
【点位一:法律援助岗——沈清秋的滑铁卢】
沈清秋的任务是:发《老年人防诈骗指南》传单,顺便提供简单的法律諮询。
她站在一张铺著红布的摺叠桌后,手里捏著一叠传单,脸上是那种法庭上能冻死人的职业假笑。
“大爷,了解下防诈骗知识吗?根据刑法第……”
“去去去,没空!我要去领鸡蛋!”
一个大爷看都没看她,挥手就把她递过去的传单打开了。
沈清秋僵住。
她这手,平时递出去的不是几亿的合同,就是让对面倾家荡產的律师函。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嫌弃过?
“大妈,您看看这个,关於理財陷阱的……”
“哎呀姑娘,你別挡道,那边的义诊排队呢!”
十分钟过去。
沈清秋手里的传单只发出去两张(一张还被扔进了垃圾桶)。
这大律师的耐心快没了,额头青筋都跳了。
就在她准备把传单摔桌上不干了的时候。
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递到她面前。
“沈律师,喝口水。”
林棲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清秋转头,看见林棲正站在她身后的树荫里,手里拿了把摺扇,正在轻轻的给她扇风。
“这帮人太不识好歹了!”沈清秋接过水,委屈的抱怨,“我好心普法,他们居然只关心鸡蛋!”
“因为你太高了。”
林棲笑著帮她把歪了的红马甲拉正,顺手理了理她耳边的头髮:
“在这广场上,没人认识沈清秋是谁。你得蹲下来,甚至……得学会吆喝。”
“吆喝?我?!”沈清秋瞪大眼。
“试试看。”林棲鼓励道,“就像你在家里……对我撒娇那样。软一点,笑的真诚一点。”
沈清秋看著林棲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
她咬咬牙。
豁出去了。
当下一个提著菜篮子的大妈路过时。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收起那身精英范儿,脸上挤出一个有点生硬,但特別接地气的笑:
“阿姨~这传单您拿一张唄?里面有怎么防电话诈骗的,拿回去给叔叔看看,省的养老钱被骗了。而且……我这儿有椅子,您坐会儿?”
“哎哟,这闺女长得真俊!”大妈停下脚步,“行,那给我一张。”
“谢谢阿姨!”
第一张主动送出去的传单。
沈清秋看著手里空掉的位置,居然有了一种比打贏官司还爽的成就感。
她转头看向林棲,眼神亮晶晶的。
林棲站在树荫下,对她竖起大拇指。
然后,用口型无声的说:
“很棒。”
沈清秋的心一下就软了。
她突然觉得,这种混著汗味儿的烟火气,好像……也不那么討厌了。
……
【点位二:爱心义诊岗——秦澜的跨服聊天】
跟沈清秋的冷遇比,秦澜这边生意简直火爆的不行。
毕竟,“免费看病”这四个字,对老年人有致命的吸引力。
但是,秦澜很快就崩溃了。
“医生啊,我这腿一到下雨天就疼,是不是风湿啊?”
“医生,我孙子最近不爱吃饭,是不是缺钙?”
“医生,你看我这面相,能不能活到九十?”
面对这些毫无医学逻辑,甚至带点迷信的问题。
秦澜推著眼镜,眉头死锁,想用最严谨的科学来解释:
“大爷,关节疼跟气压变化有关,建议您去医院做个风湿因子的血清检测……”
“大妈,食欲不振的原因很多,可能是缺锌,也可能是心理问题,不能瞎补钙……”
“面相学不属於临床医学范畴……”
可老人们根本听不懂,甚至开始抱怨这个医生“太死板”“没水平”。
秦澜被围在中间,额头全是细汗。
她的专业在这儿完全没用。
就在她快爆发,准备走人的时候。
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
沉稳,有力。
“秦医生,休息一下,换个班。”
林棲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进来,手里拿著盒湿纸巾。
他没让秦澜走,而是站她身后,当起了翻译。
“大爷,医生的意思是,您这腿要注意保暖,阴天少出门,回头让儿女带您去拍个片子放心。”
“大妈,孩子不吃饭可能是零食吃多了,您饿他两顿就好了,別乱吃药。”
林棲用最简单的大白话,一下就化解了秦澜的尷尬。
老人们听的连连点头:“哎呀,还是这小伙子说的明白!这医生虽然长得俊,就是说话太文縐縐了!”
秦澜坐在椅子上,手里握著林棲递给她的湿纸巾。
她看著林棲的侧脸。
他正在耐心的给一个耳背的大爷解释高血压的注意事项,额头的汗顺著脸颊滑下来。
那一刻。
秦澜突然觉得,自己那些觉得很牛的数据跟理论,在这人情味满满的广场上,竟然那么苍白。
而这个男人……
他才是真正的神医。
因为他治的不是病,是人心。
趁著没人注意。
秦澜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勾住林棲的小指。
林棲没回头,却反手握住她的指尖。
捏了一下。
秦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的红马甲。
第一次觉得,这种不合身的衣服,竟然……有点暖和。
……
【点位三:便民缝补岗——红叶姐的降维打击】
红叶姐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放著一台老式脚踏缝纫机(社区提供的)。
她是来补衣服的。
一个做件旗袍能卖六位数天价的非遗大师,让她来给社区居民缝裤脚补扣子,简直就是拿宰牛刀杀鸡。
但红叶姐却意外的適应的很好。
她戴著老花镜(还是拿来凹造型的),手里拿著针线,动作行云流水。
那穿针引线的优雅姿势,硬是在这破烂缝补摊,坐出了巴黎时装周后台的感觉。
“大姐,您这裤脚长了三公分,我给您收一下,顺便做个隱形边,这样垂坠感更好。”
“大爷,您这扣子掉了,我给您换个盘扣吧?结实又好看。”
周围围了一圈大妈,都在惊嘆她的手艺。
“哎呀,这妹子手真巧!”
“这针脚,比机器踩的还匀!”
红叶姐享受著这种朴素的讚美,脸上掛著矜持又得意的笑。
林棲提著水壶走过来。
“红叶姐,喝口水。”
红叶姐没接水,而是抬起头,衝著林棲努了努嘴:
“手没空,餵我。”
周围都是人。
但她就是这么大胆。
在这烟火气十足的环境里,她想要一点属於她的特权。
林棲笑了笑。
他拧开盖子,插上吸管,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红叶姐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水。
她的眼神一直黏在林棲脸上,带著一种只有两人才懂的,隱秘的亲昵。
“林棲。”
她低声道:
“刚才有个大妈问我,有没有对象,想把她儿子介绍给我。”
林棲挑眉:“哦?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
红叶姐眼波流转,视线扫过林棲那双拿著水杯的手:
“我说,我家里那个,虽然不赚钱,但是……手艺好,人也乖。”
“別的男人,我都看不上。”
林棲耳根有点红了。
他知道,这是红叶姐在变相的跟他表白。
“那……回家我给您做顿好的?”
“必须的。”
红叶姐傲娇的哼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缝那件破衬衫。
但在那针线穿梭之间,她的嘴角,始终掛著一抹比丝绸还软的笑。
……
【点位四:亲子阅读岗——江老师的童话时间】
广场的角落,铺著几张彩色的地垫。
一群小朋友围坐在一起。
江晚吟盘腿坐在中间,手里拿著一本绘本。
她不再是那个高冷的大学讲师,也没有了那种面对林棲时的卑微跟扭曲。
这会儿的她,声音温柔,表情生动,正在给孩子们讲故事。
“……於是,小王子驯服了狐狸。他对狐狸说,因为你,麦田的顏色变得不同了……”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层金边。
那样子又知性又圣洁,全是母性的光辉,好看的让人挪不开眼。
林棲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著。
他没过去打扰。
因为他知道,这一刻的江晚吟,是发自內心的快乐。
她不需要被调教,也不需要被惩罚。
她只需要被欣赏。
好像是感应到了林棲的目光。
江晚吟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准確的找到了林棲。
两人遥遥对视。
江晚吟的脸红了一下。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那里,在领口的遮挡下,还戴著那个隱形项圈。
但在这一刻。
那项圈不是束缚。
是一种……连接。
她对著林棲,露出一个羞涩,却又无比安心的笑。
然后,她举起手里的书,对著林棲轻轻晃了晃。
那是在说:
看,我在发光。
我是你的骄傲吗?
林棲微笑著,抬起手,给她比了个大大的赞。
江晚吟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她低下头,继续讲故事。
但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份被爱著的甜。
……
中午十二点。
公益活动暂时告一段落。
五个人聚在树荫下的长椅旁,准备吃午饭。
没有米其林,没有私房菜。
只有林棲从家里带来的,装在保温饭盒里的便当。
简单的饭糰,切好的水果,还有几样爽口的小菜。
大家也都不讲究形象了。
沈清秋坐在塑料凳上,毫无顾忌的大口吃著饭糰。
秦澜拿著湿巾擦了手,用牙籤叉著水果吃。
红叶姐靠在树干上,手里端著一杯林棲特製的冰镇酸梅汤。
江晚吟则坐在草地上,膝盖上摊著一本没看完的书。
浅浅依偎在林棲身边,嘰嘰喳喳的说著上午的趣事。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的洒在每个人脸上。
汗水在蒸发,疲惫在消散。
林棲看著这一幕。
这四个在外面牛逼闪闪,让无数人仰望的女人。
这会儿,都围著他,安安静静的吃著最简单的饭。
她们都露出了最真实,也最可爱的一面。
“林棲。”
沈清秋突然开口,嘴里还嚼著海苔:
“下周……咱们还来吗?”
“啊?”林棲愣了一下。
“我是说……”
沈清秋有点不自然的別过头,看著远处的街道: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而且……发传单其实……也挺解压的。”
“我也觉得。”
秦澜推了推眼镜,淡淡道:
“接触真实的临床样本,能修正我的数据模型。而且……那些老人,其实挺可爱的。”
“我也没意见。”红叶姐摇著扇子,“正好练练手,免得手艺生疏了。”
“我想给孩子们讲完那个故事。”江晚吟小声道。
林棲看著她们。
看著她们那副明明很喜欢,却又要找藉口的傲娇样。
他笑了。
笑的无比灿烂。
“好。”
林棲点点头,拿出一张纸巾,帮沈清秋擦去嘴角的饭粒。
“只要你们喜欢。”
“以后每个周末……”
“我都陪你们来。”
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响。
在这个平凡的午后。
在这个微缩的家庭里。
林棲觉得特別幸福,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
ok解封了,不用避风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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