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的深秋,落叶铺满了滨江大道的两边,金黄金黄的。
苏浅浅的个人画展,笼中的飞鸟,火得一塌糊涂。这不光是她自己有天赋,也多亏了她背后四个顶级的姐姐帮忙,还有那个在暗中帮她搞定一切的男朋友——林棲。
画展结束后的第三天,1601室里还留著一股子兴奋劲儿。
浅浅穿著那件软乎乎的白色居家毛衣,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周围扔著十好几份画廊寄来的合作合同。她咬著笔桿子,又苦恼又高兴的嘆气。
“林棲,你说我该选哪家呀?这家给的版税很高,但要求我每年必须交十幅画;这家虽然自由,但渠道好像不太行......”
林棲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手里拿著个精致的白瓷茶壶,正在用刚烧开的山泉水冲一壶上好的大红袍。
“不急。”林棲的声音很稳,听著就让人不那么烦了,“这些机构名气是大,但大多是流水线。你的画有灵气,用不著去迎合他们的商业指標。再等等,真懂你画的人,会自己找上门的。”
好像就是为了证明林棲说的话。
“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
这动静不急,就响了一下,但特別准时,跟拿尺子量过一样。
林棲放下茶壶,擦了擦手,走到玄关拉开大门。
门外,站著一个女人。
在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林棲以前当风控官的雷达,一下子就在脑子里拉满了警报。
这不是个普通的访客。
女人看著二十六七岁,个子很高,但瘦的嚇人。她穿著一件简单的银灰色真丝衬衫,下面是一条笔挺的黑裤子。一头黑长髮在脑后盘的一丝不乱,一根碎头髮都没有。
她的五官很精致,就是脸白的嚇人,跟透明了似的,活像个玉雕。
最让人心慌的,是她的眼睛。
她长了双特好看的丹凤眼,可里头一点活人的气儿都没有。眼睛里没傲慢没好奇也没礼貌,什么情绪都没有。
就跟一潭死水一样。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透著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劲儿。
隨著她进来,一股很淡的冷雪松香水味也飘了进来,屋里本来暖烘烘的空气,一下子就凉了。
“你好,请问找谁?”林棲不著痕跡的挡在门口,眼神很深的打量她。
“苏浅浅女士。”女人的声音跟她人一样,冷冰冰的,没啥起伏,跟ai合成的似的,“我是裴眠。”
听到这个名字,本来坐在地毯上的苏浅浅猛的抬起头,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裴......裴眠?!”
浅浅几乎是手脚並用的爬了起来,眼神里全是信不过的震惊。
在江海市,甚至在全国的艺术圈,裴眠这个名字就是个活著的传奇。
她是顶级的艺术品经纪人,是眠画廊的老板。她家是巨有钱的那种大家族,手里捏著无数画家的命。被她看上的人,一张草稿纸都能卖出天价;被她看不上的,这辈子都別想在艺术圈混出头。
“快!老公,快请裴小姐进来!”浅浅激动的都不知道说啥了。
林棲让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眠迈步走进客厅。
她鞋都没换,直接踩了进来,好像踩脏了別人家地毯也不是个事儿。她甚至没看这间布置的很温馨的屋子,她的视线直接跳过所有家具,落在一边画架上的一副半成品上。
她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
坐的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標准得跟个机器人似的。
“裴小姐,您......您怎么会亲自来这里?”浅浅紧张的搓著手,站在一边,都不敢坐。
裴眠没看她,而是从隨身带的一个没牌子的黑手包里,掏出本支票簿,还有一支黑色的钢笔。
“你的画,我看了。”
裴眠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还是没一点波澜:
“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被关在笼子里的感觉。”
“我很喜欢。”
她翻开支票簿,拔掉笔帽。
“刷刷刷”写了个数字,撕下来,往茶几上一放。
浅浅下意识的看了一眼。
那一长串的零,让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五百万。
光是定金。
“这是定金。”裴眠的目光总算落在了浅浅身上,“我要签你。从今天起,你所有的画只能由我的画廊卖。”
“这......”浅浅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钱砸的有点懵。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裴眠继续说,她的语速一直是一个速度,根本没商量的意思:
“你现在住的地方,太舒服了。这会毁了你的灵感,把你画里那种难受的劲儿都磨没了。”
“签了这份合约,你必须搬去我在西郊的私人艺术庄园。在那里关三年,专心画画。”
“除了我指定的助理,你不能见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朋友,还有......”
裴眠的视线,特別冷漠的扫过一直站在旁边,偷偷观察她的林棲:
“......你的男朋友。”
这话一说,客厅里的空气都凉了。
浅浅脸上的惊喜一下子就没了。
她看看那张五百万的支票,又转头看看林棲,眼神里全是慌乱跟拒绝。
“不......这不可能。”
浅浅想都没想就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大,但特別坚定:
“裴小姐,谢谢你看得上我。但是......我不可能离开林棲。要是画画的代价是让我丟了我爱的人,那我寧可一辈子都不画了。”
在浅浅的世界里,林棲是天是地,是她活下去的氧气。
別说五百万,就是五千万五个亿,她也不可能答应这种莫名其妙的条件。
听到浅浅的拒绝,裴眠的脸上还是没表情。
没有被拒绝的生气,也没有觉得可惜。
她只是稍微歪了歪头,好像在想浅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很明显,她想不明白。
【林棲的心理侧写:她在处理“拒绝”这个信息。但她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没生气没惊讶,甚至没瞧不起人。她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她只是......真的感觉不到情绪。】
林棲站在中岛台旁边,看著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脑子里当风控官时用的数据模型正在疯狂计算。
【林棲的深度分析:一个又有钱又有地位的女人,为什么会喜欢浅浅画里那种“窒息和痛苦”的劲儿?为什么她的眼神跟一潭死水一样?
答案只有一个。
她有病。
而且是特別少见特別严重的心理病——情感跟感觉都没了,或者说,身体麻木了。
她感觉不到高兴,感觉不到难过,甚至......她可能连最基本的疼、冷热跟味道都在退化。
她活在一个跟世界隔开的玻璃罩子里。
她看上浅浅的画,就是因为画里的痛苦,能让她產生一点点“活著”的错觉。】
这个女人,不是来买画的。
她是来......买药的。
“裴小姐,先喝杯茶吧。”
林棲打破了僵局。
他端著那个白瓷茶杯,走的很稳的,走到了裴眠的面前。
茶杯里,是大红袍。
茶水滚烫,杯子壁都透著一点烫手的温度。这是林棲故意没放凉就端过来的。
他微微弯腰,把茶杯递向裴眠。
“外面风大,喝点热的暖暖身子。至於合同的事,浅浅是独立的,她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林棲的声音温润低沉,有种能钻进人心的磁性。
裴眠抬起眼皮,看了林棲一眼。
这是她进门后,第一次正眼看这个男人。
她伸出那只苍白纤细没一点血色的手,去接那个茶杯。
就在这一秒。
林棲没有马上鬆手。
在交接的时候,裴眠那冰的跟死人一样的指尖,不可避免的,擦过了林棲托在杯底的指节。
“呲——”
其实没声音,但在裴眠的脑子里,好像有一声特別尖的电流短路声。
烫。
好烫。
这种烫,不是茶水烫。
是这个男人手指上的温度。
林棲的手,因为常年做家务跟健身,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那种粗糙的感觉,混著他身体里因为一直压抑,在好几个女人中间周旋攒起来的,那种特別有侵略性的男人热度......
碰到裴眠那麻木了整整三年的触觉神经时。
就跟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的,不留情面的捅进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冰块里。
“唔!”
裴眠那张跟面瘫一样的脸,在这一下,总算裂开了一条缝。
她的瞳孔一下子放大,睫毛抖的厉害。
一股从来没有过,但又特別强烈的颤抖,顺著手指尖,跟海啸一样,疯狂的冲刷著她那干了很久的神经。
那是一种很轻的刺痛,还带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痒。
她......!感觉到了!
她竟然......感觉到温度了!
“啪嗒。”
手突然抽了一下,那杯滚烫的茶水差点翻了。
林棲眼疾手快的,手腕一翻,稳稳的托住了杯底。
他的手,顺手就把裴眠那只又冰又僵的手给包住了。
“裴小姐,小心烫。”
林棲低下头,那副没框的眼镜后面的双眼,深得跟个旋涡似的。
他看著裴眠,语气里带著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很隱秘的控制跟试探。
裴眠没有抽回手。
或者说,她根本捨不得抽回手。
她猛的抬起头,死死的盯住了眼前这个穿著居家服的男人。
那双本来空空的,没一点东西的丹凤眼里,现在好像被人扔进了一颗火星子。
那是一种快渴死的人看到水的震惊。
是一种在黑夜里摸了三年,总算看到一点光的......极度饥渴。
【裴眠的心理崩溃:怎么回事?我手指怎么麻了?我怎么能感觉到他心跳?这男的......他身上有股子特別危险又压抑的劲儿,跟我一碰,居然有反应了。他......能治好我?他能让我感觉自己还活著?!】
裴眠的呼吸,三年来第一次,变得有点快。
她死死的盯著林棲的脸,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因为呼吸微微滚动的喉结。
“你......”
裴眠乾乾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了一个字。
声音不再是那种ai一样的死寂,而是带上了一点点,属於人类的颤音。
林棲看著她眼底烧起来的那点疯狂。
作为风控官,他知道。
这个猎物,上鉤了。
而且,是一条比沈清秋更贪,比秦澜更疯的......深海巨鯊。
他鬆开手,把茶杯稳稳的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站直身子,退回到了浅浅的身边。
“裴小姐,茶有点烫,慢点喝。”
林棲微微一笑,笑容找不到一点破绽。
裴眠坐在沙发上,手指还保持著刚才被握住的姿势。
指尖上,好像还留著那个男人滚烫的温度。
她没看浅浅,也没看那张五百万的支票。
她的眼神,就跟藤蔓一样,死死的缠在林棲身上。
她知道,她今天来错目的了。
这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根本不是那些画。
而是这个。
一个看著挺阳光,其实浑身是毒的......男人。
“苏浅浅。”
裴眠缓缓的收回手,把那只被烫醒的手指,藏进袖子里,用力的攥紧。
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下面,却藏著一场能毁掉一切的风暴。
“我的条件......可以改。”
裴眠看著林棲,嘴角勾起一抹特別生硬,但又贏定了的冷笑:
“你不用去我的庄园了。”
“因为......”
“我决定,亲自留下来。”
窗外,一阵秋风捲起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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