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深秋,落叶铺满了街,一片金黄。
藏在闹市后头的老巷子里,“红叶工坊”那扇雕花木门关的死死的。
工坊里头很安静,有股说不出的香味,是桑蚕丝跟老檀木混在一起的味道。四周架子上掛著一匹匹死贵的真丝料子,灯光照著,看著有点发光。
今天是周末。
浅浅的画展搞了个高端晚宴,红叶姐说,为了浅浅的面子,团队形象得统一,她要亲手给新来的裴眠做件旗袍。
听著是前辈照顾新人。
但在林棲是唯一支点,五个女人各想各的这个小圈子里,这就是一场“下马威”。
工坊最里头的裁剪区。
红叶姐今天穿了件暗酒红的真丝旗袍,领口有个红珊瑚扣子。长头髮松松的盘著,浑身散发著一种熟透的慵懒劲儿。
她对面,站著裴眠。
这位“眠”画廊的老板,穿的还是那么冷。冰蓝色衬衫,白色阔腿裤,人又瘦又直,脸白的跟纸一样。她站那儿,跟这个全是烟火气的地方格格不入。
离她们不远的休息区。
林棲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他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手里拿著一本讲布料的书,不紧不慢的看著。面前的小火炉上温著一壶茶,热气把他的眼镜都弄模糊了。
他没管那两个女的。
“裴小姐,把外套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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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姐先开了口。
她从手腕的针包上拿了根金色软尺,踩著高跟鞋,扭著腰走到裴眠面前。
那双桃花眼(虽然是装出来的),很直接的上下打量裴眠,眼神里全是挑剔:
“做旗袍,得贴身。你这衣服太宽,我没法量。”
裴眠没说话,也没看红叶姐。
她的眼睛越过红叶姐的肩膀,直勾勾的看著不远处看书的林棲。
看到林棲的瞬间,她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只有癮君子看见药才会有的狂热。
但她很快收回眼神,听话的解开衬衫扣子,脱了外套,里面就一件贴身的白色吊带。
她瘦的嚇人。
锁骨很深,肩膀很薄,皮肤白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红叶姐看著她,眉头皱了下。
作为女人,她得承认裴眠的骨架確实好看;但作为林棲身边的“长姐”,她本能的討厌这种冷冰冰的女人,看著跟鬼一样。
“胳膊抬起来。”红叶姐冷冷的说。
裴眠听话的抬起胳膊。
两人站在巨大的三面摺叠落地镜前。
镜子里,一个红的一个白的,反差特別大。
红叶姐拿著软尺,从裴眠背后绕过去量胸围。
她的手背不小心碰到裴眠的后背,立马感觉手下的身子冰凉,一点活人温度都没有。
“肩宽38,胸围……勉强85。”
红叶姐一边量,一边报数,语气挺隨便,但每个字都带刺:
“裴小姐,你这身段,不去当衣架子真是可惜了。只是……”
红叶姐的尺子滑到裴眠的腰上。
她突然双手交叉,把尺子在裴眠腰上狠狠的勒紧。
“唔……”
裴眠的呼吸停了一下,皱了皱眉。
但她没喊疼。
她感觉不到疼,对她来说,这只是一点点闷闷的压迫感。
她感受不到痛苦。
她只能感受到空虚。
红叶姐站她身后,看著镜子里裴眠那张还是没啥表情的脸,心里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这女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以为她谁啊?跑浅浅家里,想用几百万支票买走林棲,现在站她地盘上,还敢摆这副死人脸?
红叶姐的手指又用了力,软尺都快勒进裴眠的肉里。
她凑到裴眠耳边,热气喷在她冰冷的脖子上,皮笑肉不笑的说:
“裴小姐,你这身段……太冷了。”
“旗袍有灵魂。要女人的体温跟气血去养。”
“像你这样,浑身没二两肉,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的身体……”
红叶姐在镜子里跟裴眠对视,嘴角是嘲讽的笑:
“是撑不起我做的衣服的。”
“你需要加点『人气』,加点女人的风情,才能把这块布料穿活。”
“不然……穿你身上,就像裹了一层华丽的裹尸布。”
这话,太毒了。
休息区里。
林棲翻书的手停了。
他听见了。但他没吭声,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等著看裴眠怎么还击。
能管著江海市艺术圈的大小姐,要是连这点场面都接不住,那她也別想在这16楼待著。
镜子前。
裴眠低头看了眼腰上勒紧的尺子。
不疼。
但她能感觉到红叶姐身上滚烫的情绪,那种嫉妒跟防备。
那是活人的情绪。
是她以前最看不起,现在却最想要的东西。
裴眠抬起头。
那双没啥神采的丹凤眼里,突然有了点幽暗的寒光。
她没挣脱,反而往后一靠,后背贴上了红叶姐温热的胸口。
“叶老板说的对。”
裴眠的声音还是那么空,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跟冰块一样,让人发冷:
“我这个人,確实没什么『人气』。”
“从小到大,我都像个怪物一样活著。感觉不到冷暖,也感觉不到伤心高兴。”
她看著镜子里,自己身后的红叶姐。
“但是……”
裴眠的嘴角僵硬的扯了一下。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全是挑衅:
“叶老板身上的『人气』,確实很足啊。”
“足到……我都闻到了一股快要溢出来的、发酵过的酸味。”
红叶姐的脸瞬间沉下去,握著软尺的手猛的收紧:“你说什么?!”
裴眠没被她嚇到。
她伸出苍白的手,盖在红叶姐勒著她腰的手背上。
一冰一烫。
“我说,叶老板你这一身的风情跟温度……”
裴眠的眼光,越过镜子,直直的看向喝茶的林棲。
看到林棲的瞬间,她眼睛里的冰冷全没了,变成一种让人发毛的狂热跟贪婪。
然后,她收回眼神,看著镜子里的红叶姐,毫不留情的撕开她的假面具:
“是林先生……给你的吧?”
轰——!!!
这话跟个炸雷一样,在红叶姐脑子里炸开。
红叶姐的脸一下从红变白!瞳孔都在抖,她看著镜子里没表情的裴眠,跟见了鬼一样。
她怎么知道的?!
她才刚来!1601的门都没进过几次!她怎么知道自己跟林棲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红叶姐的声音都慌乱的变了调,她猛的鬆开软尺,往后退了两步,像躲瘟神一样:
“他是我侄女的男朋友!你嘴巴放乾净点!”
“是不是胡说,叶老板自己心里清楚。”
裴眠转过身,面对著红叶姐。
没了软尺捆著,她又恢復了那股高高在上的冷清。
但在红叶姐看来,这女的就是个没底线的疯子。
“叶老板,你不用在我面前摆长辈的架子。”
裴眠一步步逼近红叶姐,声音压的很低,只有她们俩能听见:
“你以为你藏的很好?”
“你刚才看他的眼神,你握著软尺时听见他呼吸就发抖的手指……你以为,我这个病人,看不出来你那副快要发情的虚偽样吗?”
“你跟我,还有楼上那个女医生,隔壁那个女律师……”
裴眠的眼神很阴暗,她凑到红叶姐耳边,说出让她彻底崩溃的话:
“我们都一样。”
“都是围著他这团火转的。”
“你有什么资格,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口气教训我?”
红叶姐浑身冰冷。
她死死的咬著嘴唇,手攥成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她被扒光了。
在这个新来的女人面前,她那点骄傲跟偽装,被撕的稀巴烂。
最让她害怕的是,裴眠已经看透了这栋楼里所有的秘密!
这女人,太危险了。
她能看穿每个人心里脏东西。
两个女人正僵著,气氛快炸的时候。
“咔噠。”
一声轻响,是茶杯放下的声音。
林棲站了起来。
他放下书,不慌不忙的走过来。他一走近,那股能压住一切的气场,立刻笼罩了整个屋子。
刚才还炸著毛的红叶姐,一感觉林棲靠近,立马就软了。她有点委屈又有点慌,看了林棲一眼,眼圈都有点红。
而刚才还咄咄逼人的裴眠。
林棲站到她面前。
她身上所有的刺,一下全收了回去。
她下意识的併拢双腿,微微低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又全是那种求著被摸一下,被赏一点什么的卑微。
在这两个斗的你死我活的女人面前,林棲就是王。
“小姨。”
林棲先看红叶姐,声音温和,却带著不许反驳的安抚:
“尺子掉了。”
他弯腰捡起尺子,放在红叶姐手里,顺手用大拇指在她手背上偷偷的摩挲了一下。
这是安慰:別怕,有我。
红叶姐感觉到了那点温度,慌乱的心一下就定了。她深吸一口气,找回了理智。
接著。
林棲转头看裴眠。
他没笑。
眼镜后面的眼神很深。他就这么看著这个刚才撕破红叶姐脸面的画廊女王。
“裴小姐。”
林棲的声音很轻,却带著让裴眠灵魂发抖的压迫感:
“衣服的尺寸,量好了吗?”
裴眠浑身一抖。
她听懂了。
他不是问衣服。
他是在问她——你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找准了吗?想留下,就得守规矩。你可以还手,但不能越界。
“还……还没……”
裴眠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她抖著抬起头,看著林棲,眼里全是害怕跟渴望。
林棲没再说话。
他转身从衣架上拿了件还没做好的黑色丝绸外袍,走到裴眠身后。
慢慢的,把冰冷的外袍披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披上衣服的瞬间。
林棲的双手,隔著丝绸,重重的,毫不留情的按在裴眠的肩膀上。
那是一种惩罚。
“唔!”
裴眠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但那种从林棲手上传来的,快要把她肩胛骨捏碎的力道,却让她麻木的神经,爆发出久违的刺痛!是让她快哭出来的刺痛感!
她感觉到了!
他又给了她感觉!
“既然没量好。”
林棲站她身后,手死死的按著她的肩膀,通过镜子,看著她那张因为痛苦跟狂喜扭曲的脸,冷冷的宣判:
“那就请裴小姐,好好配合红叶姐。”
“在这个工坊里,她是设计师。而你……”
林棲微微俯身,气喷在裴眠耳后,留下最后的话:
“只是一个……等待被裁剪的布料。”
“懂了吗?”
裴眠在镜子里,看著林棲那双冷酷的眼睛。
她颤抖著,深深的低下了头。
一滴因为疼痛跟满足流下的眼泪,砸在了黑色的丝绸上。
“懂了……”
主人。(她在心里无声的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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