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龙很快去而復返,无声地溜回聚义厅。
他重新来到郭梓兴身后,踮起脚尖,凑近郭梓兴的耳朵,將方才在外边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低声转述。
郭梓兴面色如常,端著酒杯的手却微微发力。
待听完朱元龙的匯报,他轻轻点头,挥了下手。
朱元龙会意,利落地退到聚义厅角落,拿出先前那个鸡腿啃了起来。
郭梓兴表面仍在饮酒,心中却已翻涌不止。
寨主终究没能抵御住朝廷的诱惑,个人私底下同意了朝廷的招安。
宋姜此人,他再了解不过。
嘴上说是为了兄弟们的出路,说到底,还是被那“封大官”和“上嵩山”六个字勾走了魂。
想来也是。
他本就是一个小吏出身,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如今听说能被招安,哪还管得了別的?
等宋姜与丁睿回到聚义厅,酒宴已经接近尾声。
眾人见寨主回来,又纷纷上前敬酒。
宋姜笑著应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可郭梓兴看得分明,他眼神飘忽,笑容勉强,明显心不在焉。
酒宴结束,丁睿起身告辞。
宋姜这次格外殷勤,下山后又亲自上船送其过了梁山泊,直到看著丁睿的队伍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来。
接下来的几日,宋姜每夜私底下都要会见几个梁山的中高层头领。
没办法,梁山不是他的一言堂,即便身为寨主,他也没法一句话就令所有手下招安。
整个山寨看著人员眾多,团结和睦,实际上內部分为好些个派系。
宋姜先是找了几位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兄弟,关起门来密谈许久。
又找了几个在山上颇有威望的副寨主,许以好处,晓以利害。
期间郭梓兴也被唤了去。
宋姜语气和缓,问他对招安一事的看法。
郭梓兴回答得模稜两可:“寨主为兄弟们著想,这是好事。只是弟兄们心思各异,还需从长计议。”
宋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便让他回去了。
回到自己住处,郭梓兴立刻召集了手下一眾亲信。
这些人皆受过他的武艺指导,算是半个徒弟,同时也一样对元廷恨之入骨。
听闻寨主有意招安,个个义愤填膺。
“郭副寨主,寨主这是要把咱们卖了!”
“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依我看,不如咱们另寻山头。”
“就是!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
郭梓兴却示意眾人安静。
“不必著急,如今山上与咱们想法相同的不在少数。”
“说到底,弟兄们又有多少不是因为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才上山做了土匪?”
他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压低。
“我等可以暗中集结仇视朝廷的人,届时人数一多,寨主便是想招安,也得掂量掂量。”
亲信们纷纷点头,领命而去。
等眾人散去,郭梓兴转头看向站在身后一声没吭的朱元龙。
“元龙,你对朝廷什么看法?”
朱元龙毫不犹豫地说道:“朝廷让我吃不饱饭。”
如此简单而又直观的回答,让郭梓兴哭笑不得。
然而等他认真思索了片刻,又深深嘆了口气。
“你这个想法,亦是很多人的想法。老百姓又有何所求呢?无非是为了吃口饱饭罢了。”
过了月余,宋姜突然召集梁山大大小小总计一百零九个头领,齐聚聚义厅。
由头是庆祝李奎晋升四品武者。
酒席摆了几十桌,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酒罈子摞得像小山。眾人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好不热闹。
待眾人吃到情绪高昂、正快活时,宋姜忽然站起身来,端著酒碗,朗声道:
“诸位兄弟,我有意带领大家今后走上正道,不知兄弟们意下如何啊?”
李奎第一个站起来,拍著胸脯:“寨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咱李奎必唯寨主马首是瞻!”
十几个先前被宋姜私下会谈过的头领也纷纷高声附和。
宋姜满意地摸了摸下巴的鬍鬚,却发现很多人此刻已经低下头,不再言语。
原本热闹的聚义厅,气氛忽然冷清下来。
宋姜看向身旁的郭梓兴。
“梓兴,说两句?”
郭梓兴笑了笑,“寨主,我没什么意见。”
“不过究竟要不要招安,这一句话影响的可是弟兄们的未来,我说了怎么算?还是看弟兄们自己怎么想的吧。”
话音刚落。
啪!
一个身高五尺多的壮汉猛一拍桌子站起来。
“招什么鸟安?!”
他怒目圆睁,声音洪亮。
“弟兄们有几个不是被朝廷逼得活不了才上了梁山?日日提招安,夜夜提招安,怕不是把弟兄们的心都说凉了!”
“武淞,不可无礼!”副寨主吴勇连忙出言呵斥。
那名为武淞的壮汉却鸟都不鸟他,只直直盯著宋姜。
“寨主,不止是我,想必您也能看出来,弟兄们大多都是不愿招安的。您还是再考虑考虑,別寒了弟兄们的心。”
宋姜强压住心头怒火,沉声道:
“武淞兄弟这话,何尝不是寒了我这做大哥的心?我不也是为了弟兄们的前途著想吗?”
他环顾四周,见眾人神色各异,知道今晚討不了好,便呼一口气,摇了摇头。
“既然大家这会儿兴致都不高,那此事以后再议。”
说罢,他起身离开聚义厅,同时带走了吴勇、李奎等十几个心腹。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
有人目光闪烁,嘴上仍喊著“接著吃,接著喝”。
有人则情绪低落,放下筷子,慢步离开。
郭梓兴坐在上方,看著下方眾人的反应,心中瞭然。
招安一事,远没有结束。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宋姜仍在拉拢人心。
他与丁睿暗中书信往来,商谈招安的好处。
隨著那边送来的条件一再加码,宋姜的態度也越来越坚定。
这日,一辆辆运著货物的马车自西边低调地进入寿张县。
车队打扮得极为朴素,车上盖著旧油布,看著像是寻常商队。
但郭梓兴的亲信探子很快发现了端倪:
那车夫个个身形精悍,目光警惕,气质与寻常商队截然不同,里里外外都透露著一股古怪。
郭梓兴將此事匯报给宋姜,询问是否要打劫一番。
宋姜表现得颇为讶异,仿佛刚刚知道这个消息。
他沉吟片刻,说近期正是考虑招安的关键时期,先不要节外生枝、惹是生非,无视就好。
他的反应,令郭梓兴更加生疑。
作为梁山寨主,宋姜在山下亦有不少亲信耳目。
他若是说不知道,这事反而不正常。
郭梓兴当即叫来朱元龙,命他趁天黑去山下打探一番,又叮嘱道:“以自身安全为要。”
朱元龙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义父,箱子他们看得紧,但儿子通过偷听,知道了一些事。”
郭梓兴精神一振:“什么?”
朱元龙压低声音:“他们是朝廷的军队,箱子里装的是一千套兵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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