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贞二十二年,正月初一,嵩山。
此刻山脚下已站满了人。
元廷文武百官肃立,十四岁的刘渊站在最前面,仰头望著那条通往山顶的石阶,双腿微微发抖。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荀寧正。
荀寧正朝他微微一笑,沉稳如常。
刘渊深呼一口气,转回头,迈出了登山的第一步。
登上山顶时,时间已经接近晌午。
一袭道袍的萧杨站在广场外,负手而立。
刘渊走上前去,在几步外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萧杨看著他,目光在那张与旧人有几分相像的面孔上停留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今日由我代为授璽,流程都记清了吧?”
刘渊连忙点头,声音清脆:“稟仙官,记清了!”
萧杨微微頷首,转身朝祭坛走去。
刘渊紧隨其后,心跳逐渐加速。
受璽大典很快开始。
刘渊慢步走上祭坛,在萧杨面前跪定,说出在山下排练了无数遍的礼辞。
萧杨从礼部尚书手中接过传国玉璽,递到他手中。
那枚被荀寧正保管多年的玉璽,如今终於交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手里。
玉璽入手,刘渊双手高举,再次叩首。
“请仙官赐年號!”
萧杨慢声道:“受真仙旨意,今赐尔年號,延祐。”
延祐。
不知为何,刘渊眼中的泪水突然止不住地流出。
他连忙再次叩首,声音哽咽:“臣叩谢真仙,叩谢仙官!”
他跪在那里,久久不愿起身。
萧杨看著他,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著。
直到其情绪稍微平復,萧杨才轻声提醒:“陛下可以起身著龙袍了。”
刘渊这才回过神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转身面向祭台下那群面容复杂的朝臣。
他抬起胳膊,任由荀寧正与荀寧端一左一右上前,为他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
高举玉璽的那一刻,群臣齐齐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渊感受著那震天的呼声,心中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空虚。
待呼声渐歇,他转过身,看向萧杨,声音坚定:
“臣请求使用第二次真仙援助机会,求真仙助我脱离当今之困境!”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陛下,您这是……”身后的荀寧端面露惊恐,声音都变了调。
荀寧正亦是瞳孔微缩,神情复杂,最终却只是深嘆一口气,並未说什么。
萧杨面无表情地看著刘渊,待现场嘈杂声逐渐平息,这才缓缓开口:“陛下,元廷的机会已於先前用尽。”
“什么?!”
刘渊瞪大眼睛,满是不可置信。
他后退两步,手中的玉璽差点滑落,绝望之色逐渐布满面容。
什么叫机会用尽了?
不是应该还有两次吗?!
“大兄!”荀寧端猛地拽住荀寧正的衣袖,双手颤抖,情绪激动得几乎失控。
荀寧正扭头看去,只见荀寧端面容抽搐,口水横流,声音压得极低:“臣…臣弟方才没听清,您……听到仙官说什么了吗?”
荀寧正没有回答。
他甩开荀寧端的手,走下祭坛来到马杰身前,低声吩咐:“传我命令,靖言司守住山下,待会儿警告下山的百官封锁消息!”
“大兄这是何意?”跟上来的荀寧端听到了荀寧正的话,隨后又笑起来。
“噢,我懂了,还是大兄懂得如何抢占先机啊~”
荀寧正又扫了他一眼,拳头握紧又鬆开。
他微微摇头,重新走到刘渊身旁,躬身行礼:“陛下,大典结束了。隨臣下山吧。”
刘渊如同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任由荀寧正拉著往外走。
他的脚步虚浮,眼神空洞,手中的玉璽被荀寧正小心翼翼地接过,他也毫无察觉。
回洛阳的马车上,刘渊依旧失魂落魄,双目无神地盯著车顶。
荀寧正叫了十几声“陛下”,他才猛然惊醒。
刘渊猛地翻身,朝著荀寧正跪下,声音发颤:“亚父,朕啊不,我错了!您別杀我!我不想死啊!!!”
荀寧正平声静气地问:“果然还是有人告诉您真相了,是通过送饭的太监,还是服侍您穿衣的宫女?”
刘渊抬起头,刚要张嘴坦言,却被荀寧正一把捂住嘴巴。
荀寧正摇了摇头:“陛下不必说,臣不想知道,也不会再追究。”
他鬆开手,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
“弒君之罪,臣不会逃避。儘管臣绝非有意,但事情已做,便是骗过阳间的所有人,將来还能骗过地府吗?”
他转过头,看著刘渊,目光坦然。
“臣自知有愧於先皇,但臣自问对大元的忠心,天地可鑑,真仙可辩。”
“弒君之举臣都做了,臣若是想,何不等陛下成长起来之前,再杀一个储君呢?”
刘渊听著他的话,逐渐恢復冷静。
他直起身,看著荀寧正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欺瞒。
“亚父此言当真?”
荀寧正懒得再解释,直接拉开马车的车帘,朝一侧骑马的荀寧端招手。
“大兄有何吩咐?”荀寧端满脸期待地爬上马车。
“如今陛下已经登基,今后记得先给陛下行礼。”荀寧正一脸严肃地叮嘱。
荀寧端闻言瞥了眼缩在角落的刘渊,转过身,满不在乎地拱了下手,“陛下。”
荀寧正突然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脖子。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
荀寧正鬆开手,荀寧端的身体软倒在车厢內,再无声息。
刘渊瞪大眼睛看著这一幕,嘴唇颤抖。
荀寧正一脸平静地整了整衣袖,解释道:“敢对陛下不敬,是为死罪。”
“大义灭亲的事,臣当年也不是没有做过。臣此举,只为赎罪,只求死后能少些刑罚。”
刘渊紧咬嘴唇,心中五味杂陈。
荀寧正继续说道:“陛下,儘管靖言司已经对嵩山百官下了封口警告,但消息泄露是早晚的事。”
“为今之计,当儘快以陛下名义召集诸位藩王和其余造反势力的头目齐聚洛阳,就说陛下已於嵩山之上,请求真仙解决当下困境。”
“只是而今大元已遭受多年战乱,陛下不愿手足相残,亦不愿再动干戈。”
“只要他们愿意来洛阳谢罪,並表达忠心,得陛下正式赐封和授官,之后便可回去继续就职。”
届时,陛下便可將天下造反者头目尽数囚禁於洛阳,先令其內部动乱,之后也好逐一破之。
刘渊惊恐地摇头:“这不是假借真仙名义行事吗?此为大不敬啊!”
荀寧正微眯起眼睛。
“难道陛下说谎了?您难道没有请求过真仙,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刚刚可有提到真仙同意帮助的话?”
刘渊顿时愣住。
他发现荀寧正说的好像没错。
“可这……”他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反驳。
荀寧正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陛下当真要大元亡於您手吗?!”
刘渊浑身一震。
他看著荀寧正那张严肃的脸,看著车厢內那具还带著余温的尸体,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事已至此,也只好如此了,一切都依亚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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