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金鹅镇的乡亲们都盼著电视台的节目播出,天天蹲在电视机前守著预告,连镇口的小卖部里,都天天放著市电视台的频道,热闹得很。
没等多久,节目预告片就放了出来。
剪辑出来的片子,果然没按电视台最初的想法造个人英雄,反而突出了群像——李老四皱著眉举著破帐本的样子、王翠花抱著泡菜罈子红著眼的模样、孙老三喊“不答应”时的哭腔、合作社院子里眾人齐声怒吼的画面,全都剪了进去。
陈平安的镜头不少,但解说词全程围著“一群人的坚守”“信任经济的价值”转,没有半点孤胆英雄的戏码。
预告片的最后,定格在陈平安访谈时说的一句话:“我们的『城池』,不高,不华丽,甚至有点土。但它的一砖一瓦,都浸著心血,闪著良心光。”
片子一放出来,网上的反响直接炸了。
网友们纷纷留言,说这才是真实的创业故事,不是演出来的英雄戏,还有不少人专门搜平安味道的產品,想尝尝这群普通人做出来的放心猪肉。
金鹅镇的乡亲们看了预告,更是高兴得不行,家家户户都在夸陈平安实在,没忘了乡亲,连李老四都逢人就说:“平安娃没忘本,晓得我们这些种地养猪的才是根!”
陈平安刷了刷网上的评论,没太放在心上。
他心里清楚,节目播得再好,终究是虚的,实实在在把產品做好、把合作社带好,才是真本事。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琢磨后续的宣传,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省城国企的刘主任。
看到这个名字,陈平安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位刘主任,前段时间主动联繫过他,说国企后勤要採购猪肉,想跟平安味道签长期合同,当时说得客客气气,摆明了是送上门的大单。
他按下接听键,语气客气:“刘主任,你好。”
“陈总啊!”电话那头的刘主任声音洪亮,透著一股子熟稔,“你的专访预告我看了,好得很!有担当,有良心,我们国企就愿意跟你这样的实在人合作!”
“咱们那个採购合同的细节,我让下面人发你邮箱了,你赶紧看看。尤其是交货周期、质量標准、售后响应这几块,我们领导重视得很,要求比较高。没得问题的话,我们儘快签合同,这可是一整年的大单,够你们农场忙活的了!”
几句话说完,刘主任就掛了电话,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陈平安放下手机,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果然看到了一封带著厚厚附件的邮件,附件里的合同草案,足足二十多页,各种条款、附件堆得满满当当。
苏映雪、寧川、秦明听见动静,全都凑了过来,四个人围在电脑前,一字一句看著合同条款。
看著看著,四个人的眉头,不约而同地越皱越紧,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每周定点配送三次,每次误差不得超过半小时?”苏映雪指著屏幕上的条款,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我们现在的冷链物流,根本做不到这么精准,镇上的路偶尔还堵,半小时的误差,简直是强人所难!”
寧川的脸色白了几分,手指点著另一行条款,语气凝重:“每批次货,必须附带省级以上检测机构出具的报告,涵盖抗生素、重金属、微生物等四十七项指標,报告出具时间还不能超过出厂前72小时?每次出货都要做?检测的成本和时间,我们根本扛不住,也来不及!”
“还有这个!”秦明指著屏幕,咂舌骂了一句,“全年综合损耗率不得超过1.5%,超出部分按货值三倍赔偿?路上冷链车顛一下、温度稍微飘一点,损耗就超了,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苏映雪快速心算著,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按照这些条款,我们的运营成本至少要涨三成,还不算高额赔偿的风险。可他们给的报价,只比我们普通渠道价高了一成,这单子接了,不仅赚不到钱,还要亏本,搞不好还要砸了我们的招牌!”
陈平安盯著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节奏越来越快。
刚应付完电视台对“人设”的拉扯,本以为能踏踏实实搞生產,结果真正的商业挑战,穿著“大单”的糖衣,毫不留情地砸了过来。
这位刘主任,到底是真的要求高,还是换了个方式给他们下马威?甚至,这会不会又是竞爭对手精心包装的陷阱?
合同里的条款,一条比一条苛刻,一条比一条刁钻。
专属客服通道,投诉响应不得超过15分钟,问题解决不得超过2小时;指定部位的雪花梅肉,占比不得低於当月採购总量的30%,规格误差还要控制在±50克以內……
这哪里是普通的採购合同,分明是一份把所有风险都转嫁给平安味道、极限压榨供应链的“卖身契”。以平安味道现在的產能、物流、检测体系,绝大多数条款,都是根本完不成的任务。
“这刘主任,怕不是故意为难我们哦?”秦明挠著头,一脸憋屈,“前段时间说得好好的,要长期合作,结果拿这么个合同出来,这不是耍人吗?”
寧川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不是为难这么简单。这些条款,都是衝著我们的短板来的——物流不精准、检测跟不上、高端部位肉產能不足,每一条都掐在我们的痛处。”
苏映雪皱著眉,冷静分析:“接了,大概率亏本,还要面临巨额赔偿,搞不好把之前赚的钱都搭进去;不接,就丟了国企这个大b端客户,以后想进省城的体制內採购渠道,怕是更难。”
四个人围著电脑,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农场的灯光亮堂堂的,却照不散几个人脸上的愁云。
前段时间扛过了舆论危机,懟退了恶性竞爭,本以为守好了城池,能踏踏实实往前走,结果刚喘口气,又撞上了这么一道坎。
这道坎,比网上的谣言、背后的使坏更难对付——谣言可以用真相戳破,使坏可以用实力反击,可这份合同,是明晃晃的商业规则,是躲不开、绕不过的硬骨头。
接,是万丈悬崖;不接,是错失良机。
陈平安盯著合同上的条款,眼神慢慢从凝重变得沉静,刚才的纠结、疑惑,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冷静和果决。
他清楚,不管这份合同是真心合作还是刻意刁难,都是一份考卷。
答不好,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打折扣,平安味道的发展会直接受阻;答好了,不仅能拿下国企大单,打开b端市场的大门,还能逼著自己补齐短板,把整个供应链锤炼得更结实。
这是危机,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身边的三个人,语气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映雪,寧川,秦明哥,別愣著了。”
“开会。”
“把这份合同里的条款,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分析。哪些是我们跳一跳就能够著的,哪些是拼尽全力、补齐短板才能做到的,还有哪些,是哪怕拼了命,也绝不能答应的霸王条款,全都列出来。”
“国企的大单,我们要拿;但委屈求全、赔本赚吆喝的买卖,我们不做。”
“他们要高標准,我们就给他们高標准;他们卡我们的短板,我们就趁这个机会,把短板补得扎扎实实的。”
灯光下,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凝重却又带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苏映雪点了点头,立刻拿出笔记本,开始逐条记录合同里的商务条款,核算成本、风险、利润空间;寧川拿出笔,对著检测、產能、品质的条款,开始梳理目前的技术短板,琢磨改进的方案;秦明掏出手机,开始联繫物流、检测机构,打听精准配送、快速检测的可行性。
陈平安坐在电脑前,目光落在合同最后那行“甲方保留最终解释权”的字样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知道,这场跟国企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金鹅镇的烟火气还在飘,农场的猪群在圈里哼唧,社员们的期盼还在眼前,平安味道的“城池”,又要迎来新一轮的考验。
但这一次,他依旧没打算退。
就像他在电视台说的那样,这座城池不高、不华丽,甚至有点土,但一砖一瓦都是心血,只要这群人还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扛不住的压力。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农场办公室的灯,却亮得格外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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