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关於会员制的爭论,终於尘埃落定。
欧伦揣著一肚子按捺不住的兴奋,还有头顶刚落下来的“首席內容官”头衔,一路快步钻回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剪辑隔间。
门关好,灯光一亮,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和眼前这块亮著的电脑屏幕。
桌面上还重叠著上次直播留下的一堆素材文件夹。
滑鼠点开,里面全是最原始未经任何打磨的画面:
李老四涨得通红的脸,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王翠花把那坛泡菜死死抱在怀里,像护著自己的命根子。
孙老三面容扭曲怒吼的样子,声音好像要从屏幕里穿出来。
每一帧,都带著不加修饰的力量。
那就是欧伦一直想要的感觉。
真实,粗糲,带著泥土、猪粪、汗水混在一起的腥气。
还有人在绝境里被逼到墙角,迸出来的那股近乎悲壮的生命力。
那段直播,是他內容创作路上真正的高光时刻。
播放量爆了,討论度爆了,口碑更是一路往上冲。
之前那些天天在评论区骂他“只会拍养猪,没一点格调”的人,一夜之间全变了口风。
齐刷刷刷著——这才是真正的纪录片,这才是中国人的乡土。
可高光越亮,过后的迷茫就越黑。
会员制项目启动会一散场,苏映雪当场就把“平安家宴”整个內容板块,完完整整交到了他手上。
要求很简单,也很重。
打造有温度、有深度、能增强会员归属感和参与感的专属內容体系。
预算比以前鬆快多了,可以请专业团队帮忙,还能试著做一些小型线下活动。
机会实实在在砸到了脸上。
更大的舞台,更丰富的形式,更精准的受眾。
欧伦当时坐在会议室里,脑子几乎要炸掉。
无数个点子像烟花一样往上窜。
会员专属的养殖直播,二十四小时不中断。
请城里大厨专门研发“平安家宴食谱”系列视频。
深度跟拍一位社员家庭,拍他们完整的一天。
甚至搞一场会员年度聚会,把所有人请到金鹅镇,吃杀猪饭、喝米酒、看星空。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
回到隔间立刻点开一个空白文档,准备认认真真列一份大纲。
手指悬在键盘上。
半天,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闭上眼,拼命想找回直播前那股劲儿。
那种憋著一口气,非要把真相撕开、把委屈喊出来、把黑的白的全都摆到檯面上给人看的衝动。
可那股气,好像隨著直播结束、网上铺天盖地的讚誉、“平安味道”一步步稳住脚跟,悄无声息地散了。
危机过去了,日子回到正轨。
b端合同一笔接一笔在谈,会员制一步步在筹划。
所有人都在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欧伦突然慌了。
好日子里的內容,到底该怎么拍?
继续拍李老四餵猪、冲栏、清粪?
观眾看久了会不会腻?
会不会又跳出来骂他炒冷饭、没新意、吃老本?
拍寧川在实验室里对著一堆数据皱眉头?
太专业,太枯燥,普通人看两眼就划走。
拍秦明在合作社里开会、算帐、协调矛盾?
太琐碎,没有戏剧性,像流水帐。
拍陈平安和苏映雪在办公室里规划未来、谈合作、看报表?
那是商业机密,也不能天天拍,更拍不出味道。
他强迫自己沉下心,构思会员专属內容。
一想到“家宴食谱”,脑子里自动跳出画面。
精致乾净的厨房,洁白的厨师服,鋥亮的厨具。
用平安味道的肉慢慢煎炒烹炸,镜头优雅,配音舒缓,灯光柔和。
每一帧都能拿来当海报。
很美,很高级,很符合会员该有的“格调”。
可欧伦心里总像隔了一层玻璃。
摸不到,碰不著,暖不热。
这和他以前拍的那些沾著猪粪、裹著泥土、带著汗味的镜头,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个光鲜亮丽,像摆在橱窗里的模型。
一个粗糙真实,像踩在田埂上的脚印。
“难道危机一过去,我这镜头就找不到焦了?”
欧伦烦躁地抓了抓头髮,额前的碎发被他揉得一团乱。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赖以吃饭的创作能力產生怀疑。
他以前最得意、最拿得出手的真实记录,力量好像完全建立在苦难、抗爭、危机之上。
一旦苦难过去,抗爭停下,危机解除,他的镜头还能剩下什么?
记录平庸?
记录缓慢?
记录不疼不痒的日常?
可观眾,真的爱看那个吗?
他正闷著头纠结,手机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是苏映雪发来的消息,乾净利落。
“欧伦,会员制启动宣传的初步內容构思,这两天方便我们碰一下。另外,市台那个专访成片粗剪出来了,何製片发了我一个连结,你看看,顺便想想我们官方渠道怎么配合转发宣传。”
欧伦深吸一口气,点开连结,戴上耳机。
片子名叫《守城人》。
拍得確实精良。
开篇就是直播高潮的混剪,音乐一压,情绪立刻拉满,眼球瞬间被抓住。
接著是陈平安的访谈,穿插李老四、王翠花、孙老三这些社员的画面。
解说词写得极有水平,既肯定了平安味道的模式,又把它放在乡村振兴、信任经济的大背景里去抬升。
陈平安那句“不是一个人守城”,被反覆放大,字字鏗鏘。
结尾落在合作社生机勃勃的日常,和一群人围坐规划未来的画面上。
光明,正能量,充满希望。
很正面,很鼓舞,很“正確”。
可欧伦越看,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重。
片子里的金鹅镇,太乾净了。
片子里的平安味道,太完美了。
危机被浓缩成几段戏剧性高潮,抗爭被提炼成几句昂扬口號。
那些真正熬人的过程——挣扎、琐碎、无力、失眠、犹豫,甚至孙老三那一刻的动摇,全都被悄悄淡化、修饰、抹平。
呈现出来的,是一个近乎样板的、符合主流价值观的励志故事。
没错,很成功,很適合宣传。
可欧伦就是觉得,少了一口最关键的气。
少了直播时那种不管不顾、把一切不堪和脆弱全都摊开的生猛。
少了那种能扎进人心里,让人跟著一起疼、一起怒、一起红眼眶的真实。
他忽然想起直播前一晚,自己扛著相机在合作社院子里乱逛,无意间拍下的一个镜头。
深夜,冷风吹著。
李老四蹲在猪圈外的石阶上,就著一盏昏黄得快要灭掉的灯,一页页翻他那本破旧得快要散架的记帐本。
手指粗糙,指节粗大,颤抖著摩挲著上面一行行歪歪扭扭的数字。
嘴巴无声地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昏黄的灯光把他佝僂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幅沉默的油画。
那时候,危机还没彻底爆发。
可山雨欲来的压抑,一个小人物面对未知命运时,只能死死攥住自己那点微小凭据的惶恐、倔强、无助,全都藏在那个背影里。
那个镜头,最后没被剪进任何一条成片。
因为太慢,太压抑,没有信息点,没有爆点,不符合传播逻辑。
可欧伦一直觉得,那是他拍过最有力量的画面。
现在,一切都好了,他还能再拍出那样的镜头吗?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接下来几天,欧伦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態。
他背著相机往农场跑,想拍点日常,当作会员內容的储备素材。
他拍王翠花在菜地里弯腰除草,拍赵伯给梨树嫁接,拍孙老三蹲在实验棚里记数据。
阳光很好,画面很美,人物专注又踏实。
可拍著拍著,他就开始胡思乱想。
会员看了会不会觉得无聊?
要不要加一段激昂的解说?
要不要做快剪?
要不要配上网感十足的背景音乐和花字?
要不要加点煽情的音乐?
想得越多,手下越迟疑。
一个简简单单的除草镜头,他围著菜地转来转去,换角度,调光影。
非要拍出所谓的“诗意”和“哲理”。
拍到最后,画面越来越做作,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欧伦哥哥,你爪子咯?”
王翠花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脸奇怪地盯著他。
“今天扭到绞了,彆扭得很,围著我这块菜地转半天了,拍个啥哦?”
欧伦尷尬地把相机往下放了放,勉强笑了笑。
“没得事,王婶,你忙你的,我找找感觉。”
“找感觉?”
王翠花撇撇嘴,一脸不理解。
“感觉是个啥子嘛,该咋个做就咋个做嘛。你们搞艺术的,就是名堂多。”
说完,她又弯下腰,继续侍弄自己的菜,动作自然、流畅、不掺一点假。
欧伦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羡慕。
该咋个做就咋个做。
多简单的一句话。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该咋个做”,成了一道解不开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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