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兄与弟
“你辛苦了————”
四字落下,海风仿佛也为之凝滯。
月色如霜,铺在翻涌的浪尖之上,碎成万千银鳞,明灭不定。那光落在两道身影之间,却照不亮那咫尺之距。
寂寞侯看著寧长生。
寧长生也看著他。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再开口。
唯有涛声,一下,又一下,拍打著岸边的礁石,碎成漫天飞沫,又悄然散去。
良久。
寂寞侯方才缓缓开口,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出口便被涛声吞没。
“————如此,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寧长生面上移开,落向那片无垠的、幽暗的海面。
“直说吧。你需要我协助你什么?”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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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长生闻言,微微一怔,面上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
怎么个事儿?
怎么就突然跳到这上面来了?
这孩子的脑迴路,当真是————
不过转念一想,眼前之人是寂寞侯,能够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他另有目的,似乎也並不意外。
毕竟,这可是寂寞侯啊。
“的確有。”
寧长生收回思绪,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不过在那之前,若你不介意,我还是想听一听,你自当初分別后,这些年来的际遇,所过的生活。”
,”
寂寞侯沉默了片刻,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將那道清冷的轮廓映得愈发分明。
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住。
“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他的语气淡淡,听不出悲喜。
“不值一提。”
“嘖。”
寧长生嘴角微微一抽,那副惯常的慵懒模样终於浮了上来,早知道当初还是该讲讲什么莫欺少年穷,大荒囚天指了。
好端端的给小孩子说什么吟诗成尊————
“当初给你讲大爱仙尊的故事,可是没让你学他那种行事风格。”
大爱仙尊————
寂寞侯面上不见异样,依旧那般淡漠疏离。
可那拢在袖中的手,却不易察觉地微微攥紧。
“所以。”寂寞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更生硬了几分,“你要做什么,直言。”
“此事暂搁一边。”寧长生摆了摆手,语气却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无论你认我也好,不认我也罢,我皆不能让你如此轻易地糊弄过去,这百余年来发生的事,你如今的现况,我都要知道。”
寂寞侯眉头微皱:“你————在我眼中,你终究不是他,寂寞侯如何,无需向你说明。
“”
“那是你的看法!”寧长生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於我而言,侠剑亦是我,洛成蹊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小弟。”
说著,他迈步上前。
“先前错过百载,已是我的不对,如今再会,我自然要了解清楚你的状况。
说话间,寧长生抬手向著寂寞侯手上伸去。
“更何况,当初將你送去学海无涯,实在是————”
实在是把你推进了粪坑啊。
纯纯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粪坑。
更別提还有太学主那个隨时可能引爆的大雷。
鬼知道那傢伙把死国年纪翻译到哪一步了?
如果可以,必须儘快让寂寞侯脱身才行。
然而寧长生不曾料想到,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及寂寞侯衣袖的剎那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劲,自那道灰袍身影周身骤然爆发!
那气劲不凌厉,不霸道,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冷漠的决绝。
寧长生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身形不由自主地倒退数步,足下在沙滩上型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够了。”寂寞侯放下手,声音比方才更冷。
“哪怕你真正是他,寂寞侯也不再是昔日的洛成蹊了。”
他抬眸,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分明。
有决绝,有疏离,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压都压不住的————痛。
“看在昔日情面,若有需要,寂寞侯自可相助。”
“但一”
“你是在说什么胡话!”寧长生不等他说完,便再次迈步上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伸手,只是立在寂寞侯面前,三尺之距。
月光將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在沙滩上交叠、分离,又交叠。
“你说我不是他?”寧长生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沉、更重,“那我是谁?
那些年,是谁带你走遍天涯求医问药?是谁在千竹坞外,为了你的痊癒不惜许下人情?是谁送你入学海,又是谁每年生辰,风雨无阻,去陪你过那一个又一个的生日?”
“是你大哥。”
“寧长生。”
寂寞侯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
只是一瞬。
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寧长生察觉到了。
他分明看见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又被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你说得对。”寂寞侯开口,声音沙哑,“那些事,他都做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寧长生面上,那张面容上,是他惯常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
“可那又如何?”
“他死了。”
“一百多年前,就死了。”
那三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如山。
寧长生心头猛然一揪。
他看著寂寞侯,看著这张清雋的、冷漠的、仿佛刀枪不入的面容,看著那双沉静如渊、此刻却分明在微微颤抖的眼眸。
忽然—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你骗得了別人,骗得了自己吗?”寧长生说话间,再次抬手。
这一次,寂寞侯没有躲。
那只手,稳稳落在寂寞侯肩上。
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入肌肤。
“若当真不在意,你为何要来?”
“若当真不在意,你为何要听那个故事?”
“若当真不在意。”
“为何不对我出手————”
若是真不在意,以寂寞侯的性格,何以留他在面前到现在。
寂寞侯的身子,微微一僵,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海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也吹动他鬢边几缕碎发。
月光落在他面上,將那张清雋的面容照得一片苍白。
良久。
“学海之事,你不准介入。”几谋划开口,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淡漠,“吾自会处理。”
“处理?”寧长生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
“你知道什么?又要如何处理?你可知学海无涯內部真正的隱患,是何等严重的浩劫?
”
“你又凭什么说,你能自己处理?”
寂寞侯眉头微皱。
“若是吾都无能为力————”
“那你就更不能一个人扛!”寧长生截断他的话,声音在夜风中迴荡。
“我是你大哥,一百年前是,一百年后也是。”
“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
寂寞侯没有说话。
他只是別过头,望向那片无垠的、幽暗的海面。
那侧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拢在袖中的手,指节泛白,青筋隱现。
良久。
“吾如今,位列学海无涯六部执令之一。”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学海之事,吾自会设法处置。”
六部执令。
寧长生听著这四个字,心头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嘆气。
不愧是寂寞侯,百余年间便已位至学海高层。
可这份“成就”,在此刻的他听来,只觉愈发刺耳。
怎么就不从那个粪坑里脱身呢?
这孩子,怎么还越陷越深了?
那是个什么好地方吗?
你说你这么强,去昊正五道混个位置,不比在学海当什么科目主任强上一万倍?
“学海隱患甚大。”寧长生嘆了口气,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你切不可与之纠缠过深。最好————能及早脱身。”
“你究竟在说什么?”寂寞侯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带著几分审视。
寧长生看著他,嘆了口气。
对於寂寞侯,或者对於洛成蹊,还能有什么好隱瞒的呢。
然后——
“你————”他深吸一口气。“可曾见过,太学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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