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故人陆续凋零
“她————死了。”寂寞侯的声音很低,淡漠的眼闪过一丝黯然。
寧长生一下怔在原地,第一次,显现出有些茫然的情绪。
“你说什么?”寧长生问道。
“她死了。”寂寞侯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可袖中的手已经悄然攥紧,“同样死於圣阎罗之手。”
死於圣阎罗之手。
这六个字,像六根针,一根一根扎进寧长生心中。
他想起那道蓝衣身影。
想起那满头白髮,那双清冷的眼眸。
想起那些並肩而行的日子,那些月下对饮的夜晚。
想起那句—
“此身本为飘蓬客。”
飘蓬。
原来,真的一语成。
脚步一晃,寧长生下意识后退半步。
“因为————我?”
他的的声音在一瞬间沙哑,带著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寂寞侯没有回答,只转而言道:“百余年前,因你之故,莫沧桑与我一同调查,最终將目標锁定於圣阎罗。”
“而后,她一意返回阿鼻地狱岛,要与圣阎罗对质。”
“我劝说不能。”
“最后————”寂寞侯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为圣阎罗所害。”
“遗体,还是四非凡人暗中送回。
97
话音落,海风骤止。
月色凝滯。
连那永不停歇的涛声,仿佛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寧长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张面容上,没有表情。
可那拢在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跡。
若不是因为他。
若不是因为他————
莫沧桑与圣阎罗,虽是殊途陌路,可圣阎罗绝不会对莫沧桑落下杀手。
而如今————
“唉。”
一声嘆息,极轻极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寂寞侯听见了,听见那嘆息里,藏著多少说不出的悔恨,多少道不明的愧疚。
“我————”
寧长生开口,却只吐出这一个字。
还能说什么呢?
人都已经死了。
说再多的“对不起”,又有何用?
“圣阎罗已死。”寂寞侯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几分生硬的截断,“如今伤感,也已无用。”
寧长生抬眸。
月色下,那道灰袍身影依旧立在那里,面上依旧是那惯常的淡漠。
可那双眼睛,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此刻正看著自己。
寧长生心头微微一酸。
“她如今,葬於何处?”
“稍后。”寂寞侯闷闷地应了一声,“吾与汝同往吧。”
同往。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可寧长生听得见那背后的分量。
那是百余年的孤独。
那是百余年的守候。
那是百余年来,第一次有人,与他一同去祭奠那道蓝衣身影。
短暂的沉默。
月色下,两道身影並肩立在海岸之上,谁也没有再开口。
海风拂过,吹动衣袂,也吹动鬢边碎发。
那风里,带著咸腥的气息,也带著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哀伤。
良久。
“现在。”寂寞侯的声音,忽然响起,恢復了惯常的冷淡,“汝想知道的,吾已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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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身,那双沉静的眼眸,定定落在寧长生面上。
“该你同吾坦诚了。”
寧长生微微一怔。
这么快便收拾好情绪了么?
他看著寂寞侯,看著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心头那声嘆息,又沉了几分。
成蹊啊————
“吾观你如今修为。”寂寞侯的声音再次响起,“当前武林台面之上,你解决不了的麻烦,怕是不多。”
寧长生收回思绪。
既然已说到这个份上,再隱瞒,便显得矫情了。
“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压下去。
“详情如此————”
月色下,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將天都之事,一一道来。
从白未染与罗喉、醉饮黄龙等人的结义,到邪天御武之战。
从天都的建立,到天月峰的清洗。
从与枫岫主人的交易,到临终前的託付。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寂寞侯听著,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时而翻涌,时而凝滯,分明是在飞速推演、盘算著什么。
“————大约详情就是如此。”
寧长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临死之前,曾委託枫主人代为料理后续,可如今史书记载的天都歷史与结局,与我所知大相逕庭。”
“其中必然有异。”
“关键点,乃在天下封刀。”
“就刀无后这种货色,也能说拯救武林?”
说著寧长生还冷笑一声,“哼,笑话。”
话音落,寧长生抬眸,看向寂寞侯。
可后者却迟迟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定定落在他面上,一瞬不瞬。
寧长生被寂寞侯这下看得有些发毛。
“成蹊?你在看什么?”
寂寞侯没有立刻回答,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开口。
“想不到,你之异能,竟是如此神奇。”
“怕是过去许多地方,皆有你之身份留下的痕跡。”
“吾倒是好奇了,你尚未说完的其他身份。”
寧长生一怔。
旋即,他笑了。
“无论我是哪个身份,有一个身份,始终都不会变。”
说著他抬起眸,迎上那道目光。
“寧长生,都会是你的大哥。”
一句话,重若千钧。
寂寞侯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但很快他选择侧开头,不再与寧长生对视。
“听上去。”
声音依旧淡淡。
“倒是令人动容的言辞。”
可那语气里,分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那倘若未来,吾也如他们一般————”
“我不会允准。”
不待他说完,寧长生便截断了他的话。
“我身边之人,他们是否会支持你、帮助你,我无法完全要求。”
“但!”
他迈步上前,与寂寞侯对视。
“无论你走上何等道路,与你为敌者,便是与寧长生为敌。”
“要动我的兄弟,便先过寧长生这一关!”
月色下,那道灰袍身影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寂寞侯看著寧长生,看著这张陌生的、却又莫名坚定的面容。
心中莫名的情绪翻涌————
“那————若是吾与他们敌对?”
“若是调和不成。”寧长生开口,一字一句。
“吾死。”
“便以吾之鲜血,作为转圜。”
生死之事,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可那风里,带著血。
寂寞侯怔住了。
恍惚间,仿佛有什么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一那是在学海无涯的小院里,那人端著酒盏,笑得像个孩子。
“记得我说过的,每年你生辰,我都会来。”
那是在千竹坞外,漫天飞雪之中,那人对著天不孤,一字一句。
“何况,他是我的小弟。”
“我相信他的为人。”
那是在更早、更早以前————
那个满身血污的少年,站在火光里,看著那道蓝色身影,將那些贼人一一斩杀。
然后,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莫怕。”
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寂寞侯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沉侨的眼眸里,已恢復了惯常的井明。
“如此。”
他开口,声音淡淡。
“锁定两个目標便是。”
“枫岫主人,以及天下封刀。”
他顿了顿。
“当前要务,乃在復原真相,找上枫岫主人验证。”
“吾与你同往。”
寧长生一怔。
旋即,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好啊。”
他没有拒绝。
也不需要拒绝。
针色下,两道身影並肩而立。
海风拂过,吹动衣袂,也吹动鬢边碎发。
“不过,在这之前。”
寧长生的声音,忽然低了独分。
“还是先去探望————”
他顿了顿。
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独转,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莫沧桑吧。”
寂寞侯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迈步。
那道灰袍身影,在针色下渐行渐远。
寧长生跟在他身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著针色,踏著涛声。
向著那道蓝衣身影长眠之地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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