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一路向南,窗外掠过的风景由熟悉的常安街景逐渐变为陌生的田野山川。
苏晚晚靠著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本深蓝色手帐本的封面。扉页上那句“距离见到陈屿,还有60天”给她力量,也让她每看一次心就揪紧一分。
回到南寧的画室,生活重新被框进规律的作息表里。
清晨六点半起床,七点早餐,七点半开始上午的素描或速写课,中午短暂休息,下午是色彩或创作,晚上还有三小时的自习加评画。
日復一日,画室里永远瀰漫著松节油、顏料和铅笔屑混合的气味。
与春节时的热闹温馨相比,这里的世界只剩下黑白灰与色彩,只剩下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老师时而严厉时而鼓励的点评。
食堂的饭菜依然不合胃口,苏晚晚会就著方苏然准备的滷味,一点点吃完碗里的米饭。
每天睡前,苏晚晚都会郑重地撕下手帐本上的一页。纸张被撕下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寢室里却清晰可闻。
“59天。”她小声念著,在撕下的那页背面,用铅笔简单画下当天的速写——有时是画室窗外的榕树,有时是累得趴在画板上睡著的同学,更多时候,是一个侧脸的轮廓,线条简单却温柔。
她把那些撕下的纸仔细收进一个铁盒里,像是收集通往重逢的日子。
集训的强度隨著校考的临近越来越大。一周两次的模擬考试,排名张贴在走廊的公告栏上,几家欢喜几家愁。
苏晚晚的成绩时好时坏——她的色彩感觉被一位老师夸讚“有灵气”,但素描的结构总是被另一位老师指出“还不够扎实”。
压力大的时候,她会跑到画室外的天台,看著南寧夜晚的灯光,给陈屿发简讯。
【今天色彩考了第三名,但素描掉到二十了。老师说我明暗交界线处理得太生硬。】
陈屿的回信总是很快,內容简洁却总能戳中要点:
【进步是波浪式的,有低谷才有高峰。明天把丟的分拿回来。】
没有太多温情的安慰,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务实。苏晚晚看著手机屏幕上的字,仿佛能看见陈屿说这些话时平静的神情。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画室,重新铺开纸,打开手机的灯光,对著静物一遍遍观察那些微妙的转折。
她开始更系统地整理自己的问题。用一本速写本专门记录老师的修改意见,旁边附上自己的理解和小图示范。
她主动找素描老师要了额外的结构练习,每天比別人多画半小时的石膏体。
手指被铅笔磨出了薄茧,指甲缝里总洗不乾净的炭灰,但她看著自己笔下逐渐变得扎实的形体,心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李晓芸有时看她这么拼,忍不住问:“晚晚,你不累吗?”
苏晚晚正在擦掉画面上一条画歪了的线,头也不抬:“累啊。”
“那怎么还……”
“因为有人在等我。”苏晚晚停下手,转头看向窗外南寧灰濛濛的天空,声音很轻,“我得配得上那份等待。”
与此同时,在常安,陈屿的高二下学期开始了。
开学第一天,班级里瀰漫著假期综合徵的慵懒气息,但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已经换成了“距离高考还有480天”的字样,像无声的警钟。
重新分班后的高二(三)班,面孔有了变化——选择史化政组合的人不多,整个班级只有不到三十人,大多是原来高一就认识的同学,也有几个从其他班级合併过来的新面孔。
班主任杨洁站在讲台上,神色比高一严肃了许多:“同学们,从这学期开始,我们正式进入高考备战阶段。高二是关键的分水岭,是夯实基础、提升能力的黄金时期……”
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他自己选的老位置。
旁边的座位空著——那是苏晚晚的座位,虽然她不在,但没有人去坐。
开学前陈屿就跟杨老师打过招呼,杨老师理解地点点头:“那就先空著吧,等苏晚同学集训回来再说。”
课表排得满满当当。歷史课的脉络梳理需要大量记忆,化学的反应原理和计算题难度提升,政治的哲学部分抽象晦涩。
陈屿学得不算吃力,但也不敢懈怠。他清楚自己的优势在於理解而非死记,於是整理出三本活页笔记本,分別对应三门选科,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重点、梳理框架、记录易错点。
开学一周后,陈屿和父母商量了一件事。
“爸妈,我想这学期住校。”
晚饭时,陈屿放下筷子说道。
方苏然一愣:“住校?为什么?家里住得不舒服吗?”
“不是不舒服。”陈屿解释
“晚晚不在,我一个人每天让你们接送,太麻烦了。而且住校的话,早晚自习时间能利用得更充分,路上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多刷点题”
陈锋沉吟片刻,和方苏然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明白儿子是个有主见的孩子,这个决定应该是经过考虑的。
“住校可以,但周末得回家住。”陈锋最终鬆口
“还有,生活费多给你一些,別亏待自己。”
“谢谢爸。”
住校申请很快批了下来。
但因为选择史化政组合的男生少,陈屿被分配到了二人间——这算是意外之喜。
开学第二周的周一傍晚,陈屿拖著行李箱来到宿舍楼。
他的宿舍在四楼,朝南,採光很好。推开门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瘦高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整理书架,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他戴著黑框眼镜,头髮理得很短,脸型瘦削,表情有些拘谨。
是班上的同学,叫周明轩。
陈屿对他有印象,高一不在一个班,但这学期分班后坐在前排靠门的位置,上课很认真,但几乎不主动发言,下课也总是独自看书或做题,存在感很低。
“你好。”周明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
“我是周明轩。”
“陈屿。”陈屿点点头,拉著箱子走进来
“以后是室友了,请多关照。”
宿舍已经打扫得很乾净。
两张上床下桌的床铺相对摆放,周明轩选了靠门的那张,陈屿自然就选了靠窗的。窗户开著,傍晚的风吹进来,带著初春微凉的气息。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陈屿默默整理行李,把书和衣服归位,周明轩则继续整理他的书架——上面大多是教辅和习题集,还有几本看起来翻过很多遍的《全球通史》和《中国哲学简史》。
“你也对歷史感兴趣?”陈屿瞥见那几本书,隨口问道。
周明轩动作顿了一下,点点头:“嗯,喜欢。”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但考得一般。”
这是陈屿听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整理完,陈屿拿出新买的热水壶,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打了一壶水。
回来时,周明轩已经坐在书桌前,摊开一本化学练习册开始做题,背挺得笔直,侧脸在檯灯下显得格外专注。
陈屿没有打扰他,也坐到自己的书桌前,翻开歷史课本。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偶尔,周明轩会低声念一句化学方程式,或者陈屿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沙沙声稍重一些。
晚上十点,宿舍楼统一熄灯。
陈屿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爬上床铺。对面床上的周明轩也已经躺下,面向墙壁,呼吸均匀。
陈屿拿出电话卡插在宿舍的座机电话上和苏晚晚聊著天,提到自己住校了,苏晚晚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又表示理解
“陈屿,等我回来哦”
“好,等你”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痕。他想起离开车站时苏晚晚最后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想起手帐本上逐渐减少的数字。
六十天,五十九天,五十八天……时间在画室的沙沙笔声和教室的翻书声中匀速流逝。
他们像是分別踏上了两条平行的轨道,在各自的战场上埋头前进。看不见彼此,却能感受到那股相互牵引的力量。
对面床铺传来周明轩轻微的翻身声。
陈屿闭上眼,在脑中规划明天的日程:早晨六点起床,跑步二十分钟,早读背政治,上午课后去图书馆借两本摄影理论书,晚自习前完成化学作业
日子就这样被填充得满满当当。有目標,有节奏,有思念,也有期待。
长路漫漫,但好在知道终点在哪里,好在知道终点有谁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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