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寂静无声,所有宾客都低著头,不敢隨意张望,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钟宝釵在宫宴之上闯下的祸事不小,经过太后与皇后接连斥责,她不仅没能靠著才艺一鸣惊人,反而名声扫地,往后在京中世家圈子里,怕是再也抬不起头了。
花闻声坐在一旁,神色始终淡然,静静看著姑侄二人狼狈不堪的模样。
从安排乐师、引导她们选择柳琴与相思曲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她早就料到这首曲子会戳中皇后与皇室的忌讳,如今局面发展,和她预想的分毫不差。
裴昭阳坐在男子席位上,此刻也噤若寒蝉。
方才他还当眾夸讚钟宝釵琴艺绝佳,如今亲眼目睹对方接连被皇后、太后怒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暗自庆幸太后和皇后没有追究自己方才失言的过错,缩著身子不敢再有任何举动。
温侯夫人坐在席位里,看著落败的钟氏母女,原本想上前帮忙说几句好话,可瞥见太后盛怒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此刻谁上前求情,便是引火烧身,只能冷眼旁观,暗自嘆息钟氏母女棋差一招,栽在了这场春宴中。
太后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钟氏和钟宝釵,语气依旧冰冷:“还愣著做什么?莫非还要哀家再下第二遍命令?退到一旁,安分待著,不要再在殿中搅扰宴席氛围!“
钟氏知道再也没有迴转的余地,连忙拉起失魂落魄的钟宝釵,二人灰溜溜地退到殿下的角落位置。
殿內的气氛一时尷尬至极。
方才钟宝釵因一曲相思小调接连被皇后、太后严厉训斥,那股余威还沉甸甸地笼罩在大殿之中,压在每个人心头。
眾人心里都提著一口气,谁都不敢轻易说笑。就连上台表演才艺的,也多了几分拘谨,动作放不开,神色也僵硬。
毕竟前车之鑑就在眼前,钟宝釵不过是弹了一首曲调稍显缠绵的小曲,便被扣上了“有失体统”的帽子,谁也怕一不小心选错曲目、做错举动,落得和她一样当眾受斥的下场。
就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轮到花闻声登台献艺。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不少人暗自捏了一把汗,心里都在猜测她会选择何种才艺。
如今殿中氛围微妙,不管是弹琴、唱歌还是寻常舞蹈,都难免显得侷促,稍有不慎就容易惹人非议。
可花闻声脸上没有半分侷促与尷尬,神色坦荡从容,步履平稳地从座位起身,走到大殿正中央。
她微微欠身,说道:“回太后、皇后娘娘,诸位长辈,我为大家表演一支融合古占卜之术的舞蹈。”
这话一出,殿內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占卜之术本就带著几分神秘色彩,再和舞蹈相融,眾人闻所未闻,一时间全都来了兴致,先前紧绷的气氛也稍稍鬆动了几分。
太后眼中露出几分好奇,开口说道:“哦?结合占卜的舞蹈?倒是新奇,那你且舞来看看。”“遵太后旨意。”花闻声微微欠身应下。
一旁的內侍立刻按照吩咐,取来一叠古朴的方孔铜钱,整齐摆放在场地一侧。
殿內乐师心领神会,奏响一段悠远空灵的乐曲。曲风不同於寻常宫宴的靡靡之音,古朴又肃穆,仿佛从远古传来的祭歌,一声一声叩在人心上。
乐声响起的剎那,花闻声旋身起舞。
她的舞姿和寻常闺阁女子的柔美舞蹈截然不同。动作时而轻盈婉转,身姿如同流云漫捲,裙摆飞扬间灵动曼妙。时而步伐沉稳规整,抬手、转身、移步都暗含章法,每一个姿態、每一处手势,都对应著卜卦的仪轨。
光影之下,她衣袂翻飞,周身縈绕著一股清冷又神秘的气韵。
整支舞蹈兼具舞姿的美感与占卜术的庄重,柔美中带著凛然,灵动里藏著深邃。
在场眾人看得目不转睛,渐渐沉浸其中。
原本还心存观望、暗自拘谨的宾客,此刻全都看呆了,整个大殿静悄悄的,只剩下悠扬的乐曲和她翩躚的身影。
不知不觉间,一曲舞毕。
花闻声收住最后一个动作,稳稳立定,气息平稳,神色依旧从容。
而更让人嘖嘖称奇的是,那些提前摆放在地面上的铜钱,隨著舞曲中花闻声的动作,都已经变换了位置,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卦象图案。
花闻声直起身,面向主位的太后与皇后,“回稟太后、皇后娘娘,臣女方才舞蹈演的是上古卜舞,如今铜钱排布而成的卦象已然成型。此卦象为吉中藏凶,表面看来宴席安稳、一派祥和,实则暗流涌动。”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內眾人,最后落在一个方向上,继续说道:“依卦象所示,殿內此刻暗藏杀机。刺客就在今日赴宴的世家贵女之中。此人以一柄三寸匕首藏於腰间裙带之內,意图对皇室亲眷不利。”
她抬手一指,直直指向人群中一位衣著华贵的女子——太傅之女,沈云姝。
“沈小姐,还现在把刀拿出来放下,皇后娘娘或许会念在你父亲是皇上老师的份上,饶恕你的死罪。”
短短几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大殿之中。
然而殿內並没有如她所料那般陷入恐慌,反而陷入了一种更为诡异的沉默。
那沉默只持续了两三息,隨即被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和窃语打破。
“……她说什么?刺客?在咱们这儿?”
“这也太荒唐了,一支舞跳完就说有刺客,当这是戏台上的话本呢?”
“就是,她以为自己是谁?跳个舞就能断吉凶了?简直是胡闹。”
没有人觉得花闻声说的是真的。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个丫头,为了出风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沈云姝更是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只是微微侧头,嘴角甚至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她当然不怕。
她是太傅嫡长女,朝中遍布父亲的门生故吏,就连天家也是父亲的学生。
花闻声就算说破天,也不过是个侯府的小姐,谁会信花闻声?谁又敢搜她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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